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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卢洞石刻造像,位于四川省资阳市安岳县石羊镇油坪村二组塔子山(古名龙归山),现存南宋、明清龛窟6座、造像425尊(不含清代圆雕造像),自北向南分两段(北段K1、K2、K6,南段K3-K5)开凿于高约10米、宽约80米的崖壁,整体保存较好,系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毗卢洞造像龛窟分布示意图(笔者制)
此地原有创于宋代的古刹“龙归毗卢寺”〔清道光版《安岳县志·卷七 寺观》,道光十六年(1836)刻本:龙归毗卢寺在治东石羊镇,宋建。又,K2右壁清咸丰五年(1855)《重装水井殿大佛三尊金身碑记》:厥山龙归,厥寺毗卢,爰考邑乘,创自宋初〕,今仅存K2、K3之间清代殿宇一座,其余保护性建筑均系当代修造。
K1全貌,主尊为毗卢遮那佛,是为毗卢洞得名由来
K1为南宋柳本尊十炼图,同类题材仅有大足宝顶山2例,平面弧形单层窟,高约6.62米,宽约14.33米,深约5.12米,左、右壁外侧局部损毁,窟像分上下两排雕凿,多见清代妆彩痕。下排中央高约2.7米的主尊毗卢戴镂雕卷草高冠,缯带与颈间连接卷云加固,系结垂肩后,螺发细密,中饰髻珠,弯眉细目、高鼻小口、耳垂硕大,面相方圆,颈有三道,着僧祇支、垂领袈裟,领边残留清代卷草彩绘,下摆覆座,系裙于腹前八字结带,双手佩镯拱于胸前,趺坐莲台,下置束腰方坛,坛为二尊戴胄怒目的半身护法神将托举。主尊两侧胁侍男女立像各一,男像头戴梁冠,着交领内衣及广袖袍,袍领略外翻,腰束带,双手笼袖合腹前;女像戴火焰卷草高冠,内着交领衣,外罩垂领广袖袍,肩披帛带,双手当胸合十并覆巾帕,二者立眉凤眼、大耳小口,神态肃穆,面相长圆,王家祐先生判断此为净饭王与摩耶夫人。净饭王前方立五层浮屠一座,逐级向上收分,第一层塔身隐入云气,第五层及塔刹不存,其余三层正面各辟圆形小龛,内雕趺坐佛。主尊上方置单层佛塔,塔身正面开拱形小龛,内凿卷发禅定趺坐像,即柳本尊,塔刹放出毫光翼展,蜿蜒至顶壁。
K1主尊、净饭王、摩耶夫人、抬座神将及佛塔等
窟壁遍雕山岩,十炼场景按照上六下四、由外而内、先右后左的布局,围绕主尊交叉对称分布。均高约1.693米的十躯柳本尊五官特征同毗卢,神情宁谧或带笑意,着交领内衣及广袖袍,腰束带,腕佩镯,除立雪者为齐耳短直发、炼顶者为卷发外,其余八身皆戴东坡巾,相关图像及解析如下。
安岳毗卢洞K1柳本尊十炼图解析
下排窟口置武士、天王各一对,俱作忿怒相,武士左者净面、右者虬髯,头扭向主尊,皆戴莲花幞头,圆领袍下系裙着裤,束腰封,双手仰掌交叠胸腹间,蹬靴立于山岩。天王头戴兽首或凤翅兜鍪,面向窟外,披山文甲、罩广袖袍,身环帛、肩覆巾,左手抚右手腕,左者右手于腹前斜执宝剑,右者右手于腰际斜按长柄斧,踏靴挺立,威风凛凛。
窟口武士与天王(上)、窟楣五座小圆龛(下)
顶壁中部横镌“毗卢庵”三字,水浸严重,漫漶不清,两侧纵刻“虚空法界遍包含”“只是毗卢一座庵”。窟楣五个小圆龛一字排开,其内各造着僧祇支、垂领袈裟的趺坐像一躯,袈裟下摆两角悬龛外,中央三尊螺发细密者为佛陀,靠外两身卷发者一般认为是柳本尊、赵智凤,五像持物有宝珠、钵盂等,手印有禅定、说法印等。其左右镌柳本尊缘起及法号由来,兹录文如下。
左:本尊教主者,始自嘉州城/北,有柳生瘿,久之乃出婴/儿。邑都吏收养,父没,继其/职,以柳为氏。审详斯义,岂/在今之操修。自凡入圣,即/法身也,梵语毗卢遮那,华/言遍一切处。或云种种光/明,或云处处清净,或云不/可思议法,或云不可思议/境界,乃至多种义理不可/穷尽。
右:又本尊贤圣者,本自无/为,超过诸有,名本尊也/。有大菩萨名金刚藏,了/悟本尊无为妙理,修菩/萨行已超十地,常游十/方,助佛扬化,愍苦众生/,来入浊世,隐菩萨相,现/凡夫身,入红尘里,转大法轮,因名本尊,教主为/号也。
其外另有三联(偈),从外向内分别为:①□(天)长地久,国泰民安。②菩萨因中誓愿,显扬护国降魔。③定果熏修真秘密,正心莫作等闲看。
关于柳本尊的古代记录,主要见于安岳毗卢洞和大足宝顶山大、小佛湾十炼图造像题记(其中小佛湾相关题记不涉柳氏事迹),以及南宋绍兴十年(1140)祖觉禅师据民间“旧记”刊正而成的《唐柳本尊传》碑〔以下简称《柳碑》,原碑在弥濛(今成都市青白江区弥牟镇)本尊院,早湮,淳熙初赵智凤复制勒碑于宝顶山小佛湾,现碑文多漫漶,陈明光、米德昉等学者据清代金石学家刘喜海纂《金石苑》录文、《民国重修大足县志》录文、1950年代及1984年大足文管所碑拓本、1999年台湾黄锦珍刊本等内容予以校录〕,另有宋以后方志零星记述。
题记与《柳碑》之间、题记自身皆有不少矛盾之处。例如,关于柳本尊的神格,既称“自凡入圣,即法身也,梵语毗卢遮那,华言遍一切处”,又谓“有大菩萨名金刚藏,了悟本尊无为妙理……来入浊世,隐菩萨相,现凡夫身”,且在“第四剜眼”中有“感金刚藏菩萨顶上现身”情节。再如,“第五割耳”中,“天福三年七月十四日,夜呼紫绶金章……归于涅槃”,即柳本尊卒于“天福三年”,然而“第六炼心”“第七炼顶”“第八舍臂”“第九炼阴”均为“天福五年”,“第十炼膝”则为“天福六年”,岂非逝者复生完成余下“五炼”?
需要说明的是,题记中的“天福”系五代后晋石敬瑭年号,但后晋疆域并未囊括巴蜀地区,经王家祐、陈明光等学者考证,应为“天复(901-904)”,系唐昭宗年号,今为学界共识。904年闰四月,朱温挟持昭宗迁都洛阳,改用天祐年号,同年八月昭宗被杀,哀帝即位后沿用,其于天祐四年(907)禅位于朱温,唐朝灭亡。蜀王王建作为昭宗旧臣,不承认天祐年号,其所辖西川之境仍使用天复年号〔南宋袁枢纂《通鉴纪事本末·卷三十八》:后梁太祖开平元年(907)春三月,唐昭宣帝禅位于梁。是时,惟河东、凤翔、淮南称天祐,西川称天复〕。
综合、比对题记与《柳碑》,简要梳理柳本尊事迹大致脉络:柳本尊,原名柳居直,晚唐五代嘉州(今四川乐山)人,为柳树瘤瘿孕育诞下(实际上可能是柳树下的弃婴),被当地小吏收养,聪慧过人,养父去世后袭职并以柳为姓,造福民众,后于路途中遇一女子,辞职随之修行,专持大轮五部咒,历数年功成。光启二年(886)为除瘟疫(第一)炼指供佛,于武阳(今四川彭山)收袁承贵为弟子,赴峨眉山(第二)立雪。出山渡江时,女子跌入水中,本尊呼渔人救,未果,水中见石,现文“本尊金刚藏菩萨,而清凉圣人助其开化,浊世难久留,今还台山矣”(该情节意在述明柳本尊秘法师承文殊菩萨)。天复二年(902)愿众生举足下足皆遇道场而(第三)炼踝,点化杨直京并收为弟子。天复三年(903)自广汉归弥濛,因汉州太守赵君因缘(第四)剜眼。天复四年(904)在成都为除孽神(第五)割耳,天复五年(905)七月为断众生烦恼(第六)炼心、供养诸佛(第八)炼顶,同年八月为应阿弥陀佛四十八愿,以四十八刀(第八)舍臂。同年十二月,救活已死去的丘绍,感其夫妇、二女前来侍奉,为示绝欲(第九)炼阴。天复六年(906)发愿与一切众同生龙华三会而(第十)炼膝供佛,完成“十炼”,期间受到蜀王王建赞叹褒奖。天复七年(907)七月十四日坐灭,题记称“法寿八十有四”,则柳氏当生于长庆三年(823),与题记所载“大中九年(855)”生年存在明显抵牾;《柳碑》称“享年六十四”,则柳氏当生于会昌三年(843)。“大中九年”或非其生辰,而是修道之时(清代侯肇元等纂《汉州志·卷三十六》载明嘉靖年间朱屏撰《本尊寺碑记》:唐宣宗大中九年乙亥六月十五日于玉津镇天池坝苦心修行,尊三宝之法,守十炼之真,殄灭五瘟,以活生灵)。
然而,于川西地区屡显神迹的柳本尊,唐、五代、宋等正史均无载,释史亦无片语记录。奉其为教主的信仰却在其去世二百多年后的川东地区兴盛一时,相关事迹的真实性值得推敲。加之柳氏生于柳瘿与唐代诗僧王梵志生于树瘿、其为汉州太守剜眼与海通法师募资营造乐山大佛时被官吏索贿而作“自目可剜,佛财难得”之举、谶语“遇弥即住,逢汉即回”与禅宗五祖弘忍嘱六祖慧能“逢怀即止,遇会则藏”、慧能咐其弟子惠明“逢袁则止,遇蒙则居”等内容雷同,恐有捡拾典故的嫌疑。昌州(今重庆大足)人赵智凤综合密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及儒家等多种思想,打造出一个以柳本尊为核心的“地域性民间佛教”,并未被纳入当时主流佛教系统,其不凡处在于创造出独有而丰富的图像体系,但除了这种“以图传道”的方式外,不见完备的经文教义、制度机制,亦未见得力继承人,仅完成初创——地区兴盛的发展历程,经南宋晚期战乱后一蹶不振,再难重辉。
另外,“十炼”的极端修行方式应是受“摩诃萨埵舍身饲虎”“尸毗王割肉贸鸽”等佛本生故事影响而产生,此类做法历代屡禁不止。尽管《梵网经》《妙法莲华经》等大乘经典载有燃指焚身供养的菩萨行迹,但此为菩萨道强调舍己度生的特殊修行方式,其核心是智慧与慈悲的平衡,而非形式上的苦行,并不普遍适用于僧俗。释迦本人更明确反对盲目自伤的行为(东晋僧伽提婆译《中阿含经·卷四十三·根本分别品 拘楼瘦无诤经第八》:佛言,莫求欲乐,极下贱业,为凡夫行。亦莫求自身苦行,至苦非圣行,无义相应),倡导中道实践,避免极端苦行。
K2为南宋柳本尊三身,俗称“幽居洞”,单层方形窟,高约5.03米,宽约8.37米,深约4.71米,窟楣中央镌篆书“宝岩”,两侧刻小字“阿诃呵,(此处似有一字剥蚀)志向热铁轮里”“翻筋斗,猛火炉中打倒悬”。龛柱铭“唯有吾师金骨在”“曾经百錬色长新”(“金骨在”三字局部为后世补砌条石重刊),在安岳孔雀洞经目塔、大足宝顶山大方便佛报恩经变窟中均有体现,语出北宋仁宗御制舍利赞,被柳赵教团化用为讴歌本尊、传承信仰、宣示道统的标语,核心突出一个“炼”字,与“热铁轮”“猛火炉”等意象呼应。
K2
后世将原窟底向内凿进,形成环壁高坛。正壁坛上造三像,中尊高约1.45米,左右二尊高约1.28米,弯眉细目、窄鼻小口、长面重颐,颈带蚕纹,趺坐双层仰莲,下有束腰方座,左右座作简单雕饰,中座正面凿双狮戏珠。左尊卷发中分,右尊螺发无髻,眉间均有毫相,着僧祇支、垂领袈裟,系裙结带,左尊袈裟一角穿挂左肩下哲那环,左臂空袖搭膝,右手当胸持物;右尊左手仰掌置腹,右臂屈肘上举,手部缺失。中尊头戴卷草高冠,胸悬网状璎珞垂莲,肩臂帔帛环绕,腰束长裙,双臂屈肘举体侧,手残。此谓柳本尊居士身、菩萨身、佛身三种不同形态,不应以传统的一主尊二胁侍布局理解。
K2局部
正壁与左右壁转角处各置短直发、披交领广袖袍、着履圆雕立像一躯,左者面部剥落,托盛放残耳、断臂的椭圆盘,右者杏目阔鼻,面相丰润,捧双层仰莲承托的单层方塔,当为丘绍二女。左右壁分别浅浮雕供养人像二身,左壁男像戴直脚幞头,右壁女像绾高髻,皆着交领内衣及广袖袍,面向柳本尊三像合十,踏履立云端,其中外侧女像颈、胸雕出云纹项圈及璎珞。
K3为清代玉皇窟,双层方形,内外窟分别高约3.06米、4.0米,宽约2.89米、5.49米,深约1.8米、4.83米,外窟顶壁不存,右壁铭清道光三十年(1850)窟前建筑修造记。内窟柱、楣镌联“尊尚玄穹步清灵而登九五”“圣称无极居太上以遍三千”,横批“玉皇上帝”,正壁高约2.76米的玉皇头戴饰火焰宝珠的圆冠,横眉斜目,宽鼻长面,双耳奇大,着交领袍,披垂领阔袖大衣,腰间束带,双手“X”交叠胸前,手背朝外,右掌指端残损,踏靴倚坐通窟长坛,局部存现代妆彩痕。内窟右壁铭“大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夷则塑修/,优婆塞朱照净、信善女周氏同修/。黎张氏、朱蒋氏装金,钱二千四”造像及装金记。
K3
K4为南宋佛文普庇窟,俗称“千佛洞”,分为前后二室,分别高约5.61米、7.39米,宽约6.15米、5.83米,深约4.3米、7.62米,均无顶壁。后室环三壁造坛,正壁坛上中部高约2.24米的主尊细密螺发中髻珠硕大,眉如弯月,间有白毫,细目高鼻,嘴角微扬,大耳略残,面相长圆,颈刻蚕纹,着僧祇支、垂领袈裟,系裙结带,左手(后世修补)仰掌置腹前,右臂屈肘举胸侧,手不存,露足趺坐多层仰莲。左右二菩萨戴冠垂缯编发(左者面部及头冠正面脱落,遗留后世敷泥榫孔;右者卷草高冠中化佛,面部特征同佛陀),服饰、坐姿同主尊,佩项圈、悬璎珞、饰手镯,结禅定印。三像之间后壁为明人辟圆龛二,内雕着交领僧衣、腹前捧珠弟子各一,右龛外右侧又为清人增刻锡杖一柄,构成地藏菩萨图像,颇为有趣。
K4局部
三像尊格说法不一,就其上方磨光崖面“佛文普庇”四字题刻,当为华严三圣,即“佛”指毗卢(释迦)、“文”喻文殊、“普”即普贤。二菩萨外各置圆雕弟子像一身,着交领内衣及广袖袈裟,衣襟一角穿挂左肩钩纽,系裙着履而立。左者青年相,当胸合十,颈部补接,面、耳、手局部水泥修补;右者长者相,可见额上皱纹、唇边法令纹,拱手于胸。左、右壁坛上置清道光二十五年(1845)造十八罗汉圆雕坐像,不作讨论。
后室三壁基坛正面、前室左壁密布平均直径约0.25米的小型圆龛(前室左壁最上一排5龛尺寸较大,直径约0.52米),共凿供养人坐像316身(龛外偶见乘云合掌童子立像),大多为一龛一像,个别一龛双像、三像应为同一户人家捐资开凿。发式有螺发、卷发、高髻中分3类,可能与供养人自身在柳赵教团中的地位关联,俱着僧祇支与垂领袈裟,下摆两角悬龛外,持物包括念珠、经箧、莲枝、团花、宝珠、鱼等,大部可见榜题,有龙氏三、杜氏二姐、王氏三姐、邓氏幺姐等某“氏”女性,有杨一琴、姜凤枝、于得弟等女性化姓名,有陈氏妙惠、张氏妙缘、廖氏妙情等“姓+法名”组合,有龚氏妙善、刘氏妙善、汪氏妙善、付氏妙善等“姓+妙善”组合(或与观音信仰有关),以上占比较高。另有何大义、王忠书、杜正果、范国瑞等男性化姓名,有了悟、了静、如惠等出家人法名,占比较低。由此推定,该“千佛式”群像大多为女性供养人捐凿。
K4前室左壁供养人群像
K5为南宋水月观音窟,俗称“观音堂”,平面弧形单层窟,左壁不存,高约5.42米,残宽约8.4米,深约3.4米,正壁左侧造像系崩塌后依原貌重砌。正壁中上部高约2.82米的水月观音戴镂雕卷草化佛冠,冠沿五道珠链悬垂,其下编发,三股发辫披肩,冠后卷云与崖壁连接,两条缯带分别披左肩后、搭右肘垂落。菩萨弯眉柳目、高鼻小口、大耳重颐,面相宽圆,僧祇支一角翻搭腹前,覆半臂天衣,右肩披帔帛,胸悬长璎珞环双膝,腰系及踝禅裙,绦带蝶结,带梢飞舞,衣纹流畅厚重。游戏坐于遍铺苇叶的山岩座,跣足,右足踏座,左足置三层仰莲,两侧生出莲叶、莲蕾等。双腕佩镯,左手撑座上,右臂搭右膝,手部早年残毁,今貌系2014年敦煌研究院修补。身后为后世妆绘头光、舟形火焰纹身光及翠竹,故俗称“紫竹观音”,左上侧后世泥塑的白鹦鹉凌空回顾,右侧山岩上立一插有竹枝的净瓶。
K5
K5水月观音
水月观音图像简介可参见拙作深山法影:绵阳圣水寺摩崖造像。本窟水月观音两侧为明人增凿四铺观音救难场景,即观音经变,源自后秦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第二十五》,因其影响巨大,成为独立流通的章节,简称《普门品》或《观世音经》。左上一铺,风伯戴兜鍪、鼓风袋,电母奋电镜、欲合击,雷公生双翼、持斧凿,鸟足踏圆鼓,雨师扬双臂,腰间兽首口吐水柱,其下一人挎布包,以莲叶为伞遮挡,足踏山岩,神态祥和。观音捧净瓶,似执杨柳,趺坐云端,是为“救雷电难”(《普门品》:云雷鼓掣电,降雹澍大雨,念彼观音力,应时得消散)。左下一铺,二官员戴明制乌纱帽、着圆领袍,身前置一案,案上摆放食物,左侧一身长髯垂胸,面带笑意,双手合十,为被下毒者,其左雕一垂髫童子执壶侍立,其右另一官员净面无须,双手扶案,身体倾斜,为下毒不成报于自身者。观音赤足立山岩,伸左掌虚按此人,是为“救毒药难”(《普门品》:咒诅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着于本人)。
K5中的观音经变
右上一铺,下有莲池,一人跪于其中一莲,扭头上视,顶覆火焰,另有一人奋臂舒掌立于高山,作将前者推落状。观音托钵趺坐云端,是为“救火坑难”(《普门品》: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右下一铺,一官员戴直脚幞头,双手置于身前案上,其左一吏捧卷攥笔,二人作交谈状。案侧立二差人,一持长棍倚肩,一握断刀柄于腹侧,一人双手被缚,昂首跪于案前。观音提净瓶、伸杨柳,臂悬帛带,跣足而立,是为“救刀杖难”(《普门品》:或遭王难苦,临刑欲寿终,念彼观音力,刀寻段段坏)。窟内另有明清增刻的观音坐、立像与文昌帝君、药王、孔子等,以及修补、妆彩等题记数幅,艺术水平不如前人远甚,画面颇显杂乱,兹不赘述。
K6为南宋“莲花石”,有石包状若莲花得名,下筑条石加固。北侧崩圮,西面中央一身多处损毁,仅见残躯,体型略大,且与K1毗卢相对,应为K6主尊,残高约0.28米。其右赵智凤像保存尚好,高约0.41米,卷发细目、宽鼻小口,颈刻蚕道,着僧祇支、垂领袈裟,双手笼袖置腹侧,趺坐方坛。主尊左侧自西经南向东环雕平均(残)高约0.436米的七身趺坐像,均保存不佳,其中二尊披垂领衣者、四尊菩萨像(一执锡杖)不同程度风蚀或残损,末一尊仅余右半身局部轮廓。东面二像之间雕一直径约0.61米的圆轮,尚不解其意。

K6全貌及局部
罕见且同题材中最为生动细腻的“十炼图”、打破传统布局的柳本尊三身、丰富独特且以女性为主的供养人群像、石窟造像中无出其右的水月观音,单论一例已属难得,何况齐聚一地、保存完好。它们既是南宋造像技艺巅峰的凝练写照,亦是川渝地区宗教文化与世俗生活深度交融的典型范例,不仅精准填补了中国石窟艺术史中特定时段的空白,更以“人神共生”的温度打通了穿越时空的隧道,为后世清晰定位值得永久回望与深耕的文明坐标。
(本文所涉题记系笔者录文并加注标点)
Final 结语
誓入浊世大愿弘
玄岳苍峰隐归龙
兀自翻转铁轮里
何惧倒悬火炉中
金骨十炼遗幽梦
翠篁半萦抱皎容
我相人相众生相
堪破诸有任长风
参考书目及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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