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28岁那年,有了我。

爸是军人,妈是随军的小学老师,6408是爸所在部队的番号,驻扎在淮安,淮安便成了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世界。

据说,鲟鱼在长江上游出生,幼时顺流而下,游入大海成长。多年后,鲟鱼便会义无反顾地逆流而上,搏激流,越浅滩,洄游到出生的那片水域。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淮安的版图一次次更新,街巷里的孩子也成了老叟和婆婆,回到这片土地,心存念想,或许在哪一座门楼里,会遇到风华正茂的爸妈,又或许在哪个巷口,会遇到系着红领巾,正买荸荠的哥,隐约还记得当时的顺口溜:

“二分钱买个嫩嗲嗲(鲜荸荠),一掐水唧唧”。

长长的龙窝巷,似曾熟悉的味道,似曾熟悉的木门板,直到站在勺湖小学门口,隐约感觉到,那扇门里藏着梦里熟悉的景物。

“老师,这是以前的红光小学吗,能让我进院看一眼吗?”

刚巧一个年轻的老师推车从门里出来,有些惊奇地看着我,努力想了一下说:

“这应该是50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是有一段叫过红光小学,知道的人真是不多了。”

“院里右角的门外,可是一条小河?对面是总理的故居”

“对呀,这条河就是文渠,岸边就是总理的故居”。

心,扑腾扑腾地跳起来,紧走几步,推开那扇门,模糊的景物,一下子清晰起来,儿时的往事竟然像管涌一样,顷刻间汹涌澎湃。

唤醒的记忆,像若干张底片重叠,重叠,最终显现在眼前,一瞬间,眼睛又湿热模糊了。

海明威说:“如果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

镇淮楼,文通塔,勺湖,龙窝巷里高高的檐楼,驸马巷里的叫卖声,经年流淌的文渠,脚下的青石板,不经意地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成了永远的情结。

红光小学就是原来的勺湖小学,最早也不在现在的龙窝巷,而是创办于勺湖园。

勺湖园是淮安县城里最美的一处山水园林,借助古运道形成了勺湖,据说初建成于晋代,因其湖形状似汤勺而得名。

晋以后,夯筑城墙取土,湖面不断扩展,竟有60多亩。临水筑亭廊、虹桥、画舫,夕阳竹影倒映在湖面上,如诗如画。

纪晓岚曾到勺湖草堂游览题词,盛赞勺湖的景色:“鸥渚多闲地,莲汀挹静香。还如鉴湖曲,宛见贺知章。”把勺湖的美比作绍兴的鉴湖。

勺湖园中有两个著名的景观:一个是勺湖草堂,另一个是文通塔,如果上溯勺湖小学的文化渊源,说勺湖草堂一点也不违和。

雍正十年(1732年),进士阮学浩,山阳县(淮安)人辞官回乡,在勺湖园建敬义斋课士书塾。其门生增建瓣香书屋、春风亭。乾隆年间,书塾扩建为勺湖书院,也称奎文书院。

勺湖草堂遂成为江淮地区极具影响力的教育场所,名闻遐迩,一度有“入学勺湖草堂,取青紫如拾一芥”的说法。

民国时期(1928年),淮安选中了勺湖园这一方文脉沃土,兴办了勺湖小学,1999年淮安中学也选址于此。

据史料载,1933年时任民国江苏省教育厅长的周佛海还亲临淮安视察了勺湖小学。1949年初,勺湖小学迁至龙窝巷25号,依然在勺湖草堂的文脉上,承载、延续着古淮安的人文精神。

龙窝巷,得名于宋建隆元年(960年),巷名与宋太祖赵匡胤的传说有关,巷内建筑大多保留了古色古香的原始风貌,青砖小瓦,木门飞檐。

一个是书声琅琅的百年名校,一个是古韵绵长的千年街巷,构成了淮安古城独有的巷校相邻、街水相依的人文景观。

儿时的龙窝巷是悠长的,梅雨季,孩子们会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扎蟾蜍,天晴了,会挤在巷口的摊贩的挑子旁买荸荠,那时我兜里总会比别的孩子多上几分零花钱,能买到一小碗热豆腐脑,在挑子的另一头,有装满各种果脯食料的木格子,可以选几样,撒在豆花儿上。

回淮安

传说中的竹马是不敢骑的,那时的孩子六七岁还穿活裆裤呢,淮安的冬天很冷,很多孩子冻伤了手脚,巷子里冻着薄冰,只要出太阳,孩子们就会跑到街上嗮太阳,户外要比室内暖和许多。

爸回家的日子总是很短,晚饭后我总会让爸妈带去热闹的地方,城里只有镇淮楼点灯,远远地就能看到。

儿时总是犯瞌睡,不管是吃饭还是被爸妈牵着手走路,无时无处不瞌睡,却丝毫不影响听觉,总能在需要时醒过来,成为一家人平淡日子里的“开心果”。

每次走到镇淮楼前,爸妈便松开手,我仍会自顾自地走下去,直到撞了城墙,又折返回来,待睁开眼睛,仍会一脸欣喜地说:

“我说今晚热闹吧。”

镇淮楼是淮安的制高点,据说建于宋代(也说南北朝时期),原名谯楼,可用于报时,故也称鼓楼,清代嘉庆年间,漕运总督治淮,以此镇水患,更名为镇淮楼。

每逢闲暇,淮安人总要登临这里俯瞰县城。都说老淮安的镇淮楼,龙窝楼,勺湖园的文通塔,还有龙光阁是城中四个制高点,遥远的记忆里却只记得前三个。

这次回淮安,就住在龙光阁附近,轨道电车设龙光阁一站。看着古朴高耸的塔楼很是陌生,原来,龙光阁确实是淮安的古建筑,只是很早就毁损了,一直到‌2011年于原址复建。

据说,明末漕运总督朱大典为“振厉风纪,扶植士气”,于崇祯九年(1636年)在护城岗最高处建阁,名蛟龙岗。隆庆年间,漕督王宗沐等垒土成堤以防洪水,清康熙年间毁损,道光二十三年重建,1943年又毁于战火,直到2011年重建。

也有另一说法‌:时年淮安举子屡试不中,建议在蛟龙岗建阁,名“龙光”喻文采光辉,与文通塔呼应,振兴文脉,此后淮安科甲鼎盛。

丁晏有记:“郡城南郭外,旧有龙光阁,前明漕督朱烈愍公所创建也。自建阁后,科甲鼎盛,民物殷富。形家谓巽地高峰,为一郡风水所系,故建诸护城冈上,踞最高之地,俯瞰城中,与文通塔首尾相应。”

勺湖园是当年淮安县城里最好的游玩去处,周日一家人会去竹林、石舫乘凉,也会到下河古镇吃汤包,现在想起来,下馆子吃汤包在当时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啊。

文楼的故事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只记得那包子软得碰不得,用筷子扎一个小洞,就赶快把嘴凑上去,直到吸干里面的蟹黄汁。

河下文楼也是品淮扬菜的名楼,相传,乾隆南巡途经河下,与大学士纪晓岚轻装简从,来这里品茗吃酒,即兴楹联,遇见一位垂鬏村姑,信口给出一上联:

“小大姐,上河下,坐北朝南 吃东西”。

君臣俩苦思良久,竟哑言无对,遂赐名此楼为“文楼 ”。

那村姑所出上联,至今数百年无人以对,依然虚位以待,成为一段佳话。

记忆里,爸的连队驻在涟水,回家总是一个挎包,一个背包,背包用帆布带打得整整齐齐的,一旦那个背包重又打起来,就知道爸要回部队了,我和哥总是千方百计地把背包带藏起来,似乎这样爸就走不了啦。

入夜了,我和哥枕着爸的背包睡了,可一觉醒来,背包不见了,妈也不在身边,哥赶忙给我穿上大衣,追到大院外。

天刚蒙蒙亮,路灯昏暗,几乎没有行人,我俩深一脚浅一脚往客运站方向走,巷子里遇到一只小狗,一直跟在后面,哥解下腰间的武装带,把小狗拴在电线杆旁,说:

“回来时再带上它。”

远远看到客运站亮着昏黄的灯,用手遮着光往里面看,人不太多的站房里,一眼就看到了穿军装的爸,还有身边的妈妈。看到了我和哥,爸心一软,揽着我俩说:

“今天不走了。”

回家的路上,巷口电线杆旁,早就没了小狗的踪影,武装带也没有了。

听妈说,我生在部队的医院里,那医院就是12军(6408部队)设在清江浦的九七医院,现并入东部战区总医院淮安医疗区,改叫“八二医院”。

淮安是运河之都,自此南船北马,一水带江南,魏晋开元,汤汤今朝,烟雨往事,逝者如斯,临水远眺,愿天下人皆能生之灼灼,温情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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