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红墙映着同治帝载淳的童年，他三岁那年，父皇咸丰在热河行宫咳着血写下遗诏，八大臣跪地接旨时，小载淳还在玩着翡翠扳指。母亲慈禧抱着他坐上龙椅，金銮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晃眼，他不知道这顶皇冠将压碎多少个本该嬉闹的清晨。
六岁生辰那天，他偷偷溜出养心殿，在御花园撞见恭亲王奕訢的儿子载澂。载澂掏出个泥哨子吹得呜呜响，载淳从没见过这玩意儿，馋得直摸自己腰间的玉坠。“给你换！”他把乾隆年间的暖玉塞过去，换来那枚粗陶哨子。可没等焐热，太监总管李莲英就慌慌张张跑来，见小皇帝手里攥着“粗鄙之物”，当场脸就白了，扑通跪倒：“主子，这可使不得啊！”那枚泥哨子后来被扔进太液池，载淳趴在岸边看了好久，水面只映出自己模糊的小脸蛋。
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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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弘德殿念书，师傅翁同龢正讲《论语》，他却盯着窗外的麻雀走神。突然听见母亲慈禧的脚步声，慌忙低头翻书，墨汁却溅了龙袍一片。慈禧没看他，只对翁同龢说：“师傅要严些，皇上明年就该亲政了。”载淳攥紧毛笔，笔尖在宣纸上戳出个窟窿。亲政？他连后宫哪条路通向御花园都记不全。夜里他偷偷问侍读太监：“亲政是不是就能不用背《资治通鉴》了？”太监喏喏着不敢答，窗外的月光白得像层霜。
真正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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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十七岁，大婚娶了阿鲁特氏。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皇后的红盖头，见她低头时脖颈像玉簪花般纤长，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圆明园见过的白鹭。可没等说上几句话，李莲英就来报：“西佛爷请皇上过去问话。”他走出坤宁宫，听见皇后在身后轻轻叹气。慈禧坐在储秀宫的紫檀榻上，指着桌上的奏折：“云南的军费奏请，你批个’知道了’吧。”他拿起朱笔，手却发抖——那些满篇“奴才叩请”的文书，比弘德殿的功课更让他害怕。
亲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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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瞒着慈禧跑到前门外的戏楼。扮成贝勒爷的载淳挤在人群里，看武生翻跟头时忍不住拍手叫好，瓜子皮撒了一身。忽然有人喊“官差来了”，他跟着众人往胡同里跑，布鞋跑掉一只，却笑得前仰后合。躲在烧饼铺的灶台后，他闻着芝麻香对载澂说：“原来民间这么好玩！”可当晚回到宫里，慈禧扔来一叠奏折，全是御史弹劾“皇上微服私访有失体统”。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像雕花屏风上的裂痕，突然觉得那顶龙冠重得能压断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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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他身上起了红疹，太医院说是“天花”。躺在养心殿的龙床上，他摸着自己溃烂的皮肤，想起八岁时在御药房看见的蟾蜍——它们浑身疙瘩，却能在雨后跳出池塘。皇后阿鲁特氏偷偷来喂药，他抓住她的手：“我是不是快死了？”皇后掉着泪摇头，发簪上的珍珠蹭到他的脸颊。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戏楼吃的糖火烧，焦香里带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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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一个黄昏，他听见慈禧在偏殿跟奕訢说话：“皇帝身子弱，新政还是缓些吧。”他想喊“我没病”，却只咳出一口血。弥留之际，他看见载澂拿着泥哨子跑过来，可怎么也够不着。龙榻前的纱帐无风自动，像小时候母亲抱着他看戏时，舞台上飘动的水袖。光绪元年的正月，同治帝载淳的灵柩移出紫禁城，送葬队伍经过御花园时，一只白鹭从太液池飞起，翅膀掠过当年他扔掉泥哨子的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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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像紫禁城的一场雪，落在龙椅上，化在红墙根，没来得及留下多少痕迹。那些藏在袖中的泥哨、戏楼里的欢呼、坤宁宫的叹息，都随着十九个春秋，埋进了清东陵的惠陵。只有史书上短短几行字，记着这位少年天子，曾在重重宫墙里，做过一个关于自由的短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