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从1938年7月18日到达常德，到9月22日离开汉寿经长沙前往福建，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抗战时期与常德有了一段时长不足70日的因缘。他的此段经历在素雅编的《郁达夫评传》、郁云的《郁达夫传》、桑逢康的《感伤的行旅：郁达夫传》、刘炎生的《郁达夫传》、郭文友的《千秋饮恨——郁达夫年谱长编》、方忠的《郁达夫传》、王映霞的《我与郁达夫》、陈子善和王自立编的《回忆郁达夫》等著作及相关回忆文章中均有所提及，但多一笔带过。
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院长龙永干教授在2025年第1期《文艺风》上以“1938年郁达夫湖湘行迹及其创作梳考”为题，对郁达夫从武汉到常德汉寿的行状踪迹、人事交集乃至创作情形整体进行了重新梳理与考察。编辑节选其论文中相关章节择要予以压缩修订，大小标题系编辑另拟。
1938年 郁达夫在汉寿
■ 龙永干
从武汉到汉寿
卢沟桥事变后，日寇大举入侵，中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1938年，国民政府政治部成立，郭沫若担任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致电郁达夫，邀其担任第七处处长，主管对敌宣传。后因家庭原因，他耽搁了时间。郁达夫到达武汉后，只能担任设计委员（少将军衔）。
此时日军水陆并进，分三路围攻武汉，形势岌岌可危，政府当局向民众发布了疏散令。同年7月11日，郁达夫辞去第三厅设计委员一职，挈妇将雏全家乘坐上溯江西去的小轮离开武汉。当时同船熟人还有浙江海宁的潘芝龛。他开始计划前往沅陵，后通过郭沫若与日本留学时朋友、时任湖南《国民日报》总编辑的易君左取得了联系。
据易君左回忆，郁达夫“经过常德，有一个朋友说——汉寿地不当冲，生活程度低，适于住家避难；他买了张地图印证，坚决了信心。”于是，他改道前往汉寿。从汉口先到岳阳，郁达夫长子郁飞回忆：“船泊岳阳江面时他想登临闻名千古的岳阳楼，因小舟索价太高而未能如愿。”小轮随后横越洞庭，1938年7月13日晚，郁达夫全家来到了湖南常德，暂居武陵花园。
7月19日，郁达夫寄信告知学生刘开渠：“达夫本欲去沅陵暂避，现已来常德，因交通不便，且闻沅陵人多住宅不易找寻，故已变更计划，于明日去汉寿县小南门易君左家住下。易宅为旧家，闲房屋颇宽大。”
▲郁达夫致刘开渠信札（1938年7月19日）
易君左是汉寿人，他不仅是郁达夫留学时朋友，而且曾与郁达夫同在泰东书局和安庆法政专门学校时同事一年，可谓渊源颇深。当他得知郁达夫的情况后，他极力劝说郁达夫前往他的家乡汉寿，并反复嘱托在故乡的妻子悉心接待。于是，1938年7月20日，郁达夫全家又行色匆匆地搬迁到了洞庭湖畔的小城汉寿。
汉寿行迹
到达汉寿后，郁达夫并没有住在易君左家，而是借住在汉寿县城北门外黄龙街的“蔡天培醋铺”。醋铺老板蔡仲炎，曾留学日本，是易君左亲戚。他虽青年时期远赴东瀛求学，但因体弱多病，也就未曾到外闯荡而是留在老家经营醋铺祖业。汉寿当地有“黎蛋蔡醋”的说法：“黎家皮蛋已成过去，而蔡家的醋至今不衰”。
蔡仲炎醋铺房屋富余，门面颇像20世纪二三十年代江浙小城镇商店的格局，外围木栏，内开两扇大门，偏东另开一扇小店门。穿过店铺，便是天井，内进为堂屋，东西正房、左右厢房与前面的店铺构成一个四合院。四合院独具一格，挑檐、檐板、门枋……都精雕细刻着花鸟虫鱼，屋内摆设也古色古香。郁达夫一家被安置在西正房与右厢房内。随带的四十木箱书籍便占了西正房很大一角。
作为新文学的著名作家与文化人，他的到来自然引起了汉寿的关注。到达汉寿的第三天，汉寿县立第一高等小学堂就慕名前来邀请他去做演讲，演讲题目是《政治与军事》。他立足抗战语境，直击时艰，向二百多名师生慷慨陈词，控诉了国民政府统治下官纪不正、结党营私、尔虞我诈、贪污腐化等丑恶现象。即使如此，他仍不失抗战必胜之心。“我们这里可以不必说。木不自腐，虫何由生？依赖他人，亦非上策。抗战必胜，建国必成的努力，只在于我们自己。”他演讲所体现的胆识和勇气，让在场的师生情绪高涨感奋不已。随后，汉寿县教育局局长傅叶凤便登门拜访，聘请他为小学教师暑训班的国文教师。
▲郁达夫像。
1938年8月1日，汉寿教育局暑训班开学，他应邀做了《国与家》的主旨演讲。他从多个方面阐明了国与家的关系。开导听众舍小家为大家，一心一意为抗日救亡而努力奋斗。学员为全县各个地方的教员，有的是前清秀才、童生，有的是乡村私塾先生，有的是家境困穷无法继续学业的中学生，成分混杂，文化水平更是参差不齐。为了让受训者学有所获，特别是形成较为系统和完整的文学知识，郁达夫先生征得傅叶凤同意，决定在短短的五周时间里以中国文学史为经，历代文学代表作为纬，讲授国文。郁达夫文学史知识宏富，视野开阔，思路清晰，再加上讲授时语言幽默风趣，很受学生欢迎。
之后，他又和暑训班学员上街为抗日募捐，向城区民众作抗战救亡的街头宣传。
在利用一切机会唤起民众爱国热情、宣讲抗日大义之时，郁达夫还积极与当地名流交往，一面与他们交流对于抗日战争形势的看法，一面在他们陪同下游览自然山水、了解历史人文。当地望族易氏家族后人易君左在郁达夫到达汉寿不久，他就因公返籍，当天两人匆匆一面后，第二天，易君左携长女易鸥去访郁达夫。
老友相见感慨良多，郁达夫拿出从汉寿城里搜集的啤酒与易君左就豆饮酒。1938年7月30日，易君左夫妇及朋友再邀郁达夫游览汉寿著名的南湖和西竺山。
汉寿虽是洞庭湖边小城，但风光宜人，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易君左告诉郁达夫，汉寿最早进入文学史与战国时期伟大诗人屈原有关。在汉寿县城西不远处有一个镇子名叫沧港，据说是屈原诗中“沧浪之水”之地。镇西有三闾大夫祠，濯缨亭遗址，相传为屈原行吟之地。易君左还与郁达夫说及李衡种橘、关羽封为汉寿亭侯等人文掌故。
事后易君左在《国民日报》连载4天散文《落日故人情——郁达夫在汉寿》，并配发了照片。随后他们游览了汉寿另一名胜——西竺山。翌日两人联句，成律诗一首。
8月2日，县孤儿院院长、前清国立北京高等师范学堂毕业生刘梅村敦请郁达夫、易君左诸先生到西竺山禅林赴斋宴，郁达夫先生等步行离城，西竺山沿花姑堤一带，柳荫习习，白鹭起落，荷叶联翩。村妇野老从容来往，茅舍牛羊散落其间，让人顿生世外桃源之感。郁达夫兴致极高，邀易君左即兴咏景。后题为《刘院长招饮西竺山，沿花姑堤一带，风景绝佳！与君左口唱，仍用“微”韵》。
此时，曾在国立艺专求学的汉寿籍画家刘寄踪也由长沙避难回到家乡，得知郁达夫的消息后，在也园街家中热情地宴请了郁达夫。两人一见如故，赋诗作画，开怀畅饮，宾主其乐融融。刘寄踪以齐白石“稻谷年丰知鸭贱，桃花时到忆鱼肥”之句入画，作《鸭鱼图》赠予郁达夫，并在画上题“浪风情”三字。郁达夫也是兴致极高，当场赋诗一首，且将最后一联写成两幅单条赠予刘寄踪。诗歌如下：
并马汜洲看木奴，粘天青草覆重湖。
向来豪气吞云梦，情别清啼陋鹧鸪。
自愿驰驱随李广，漫劳叮嘱戒罗敷。
男儿只合沙场死，岂为凌烟阁上图。
▲1937年，郁达夫与王映霞在福州。
8月2日，易君左离开汉寿回省城的前一天，特意设家宴招待郁达夫、王映霞夫妇。先前几次聚会，王映霞“不是畏热就是招扶小孩都没有同达夫光临”，没想到这次她竟然陪着郁达夫一同前来。当晚霞流彩的时候，易家屋场前坪开始了温馨的宴席。因郁达夫、王映霞皆为当时名人，篱笆外还有不少想一睹他们风采的人们。次日，郁达夫见易君左所赠诗作中有“富春江上神仙侣”，想起与王映霞的龃龉不禁感慨万千，提笔致信并写下两律，以吐心中怨愁。
汉寿乡居不过65日，郁达夫并未为田园生活而忘却民族危亡与火热时代。汉寿地方偏僻，但他仍然竭尽可能地阅读《大公报》《国民日报》等报纸，密切关注着时局发展和抗战动态。1938年9月中旬，他接到福建省主席陈仪的电报，要他重回福州商议抗日大计。
▲郁达夫致刘开渠信札（1938年7月26日）
郁达夫本就不甘国难危机时闲居乡野，认为“男儿只合沙场死”，渴望一腔热血洒向疆场，再加上与陈仪有着旧谊，也就不顾王映霞的苦苦相劝，于9月22日踏上了前往福建的征途。
王映霞和孩子留在汉寿，直到10月25日武汉失守后，郁达夫决定出国，打电报要王映霞尽快带孩子到福州。11月上旬，王映霞离开汉寿。
后记：
在2012年7月“溯源沅水”采访团在汉寿采访时，《黔南日报》记者张达专门采访了汉寿县地方文史专家——76岁的刘子英先生。郁达夫带着妻子和孩子曾避居在汉寿县城北蔡天培醋铺，占房两间，共生活65天。
刘子英先生家离蔡天培醋铺仅200米左右，他曾收集当年接触过郁达夫的生活、听过他讲课与演讲的老人回忆。老人们都说，郁达夫平易近人，幽默风趣，见识广博，极具演讲才华。郁达夫出走后，乱世中的王映霞仅随身带着郁达夫给她的书信（这些书信，王映霞后来也遗失在战乱的路途之中），而留下了大量的书籍在汉寿。
文革期间，刘子英先生曾整理过遗落在醋铺里的这些书籍。刘先生说，四十多箱书籍占了西正房很大一角，其中有宋版等珍本，但长年无人管理，而多发霉，他晒了很多天，可惜后来全部被他人当做垃圾处理掉了。
刘子英老人遗憾地说：如果家庭和睦，郁达夫不会遗落那些珍贵的书籍，甚至不会出走，导致在苏门答腊被日本人暗杀。
人物档案：
郁达夫（1896—1945），浙江富阳人，现代著名散文家、小说家、诗人。1913年赴日本留学，始习医科，后改习法科，与郭沫若、易君左同学。
易君左（1899—1972），名家钺，龙阳县南门外父子桥史家觜（今汉寿县龙阳街道新街社区）人，为近代著名诗人易顺鼎之子，家学渊源，才名早著。北伐后，易君左成为文化界的知名人物，历任安徽大学、西北大学等校教授，并曾任国民党政府多种重要职务。
修订于2025年11月12日
（本期作者：龙永干，湖南第一师范学院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院长；编辑：胡南，常德日报社高级编辑
本期学术校对：采菱公子，常德市历史文化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