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倪瓒 江亭山色 81.8*33.4厘米 私人收藏

倪瓒的《江亭秋色图》素有重名。以此为题名的画,一在台北故宫,一为私人收藏。早晨醒来,知晓后者拍卖过了亿元,又有了新的归属,仆觉得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又觉得富豪、鉴赏家和拍行之间的跨时空博弈甚是有趣,于是就着兴趣。找了些疑点,取了些材料,一起炒来当早餐,以慰腹饥。

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江亭秋色图》作于1372年,倪瓒时年72岁。张珩《木雁斋数画鉴赏笔记》有详细的观览描述,并认为他所看到的这件《江亭山色图》是倪瓒极品,倪瓒艺术水准的发挥超过了张珩以前见到的《虞山林壑图》《江岸望山图》。张珩《木雁斋书画笔记》的记录如下:

“倪瓒江亭山色图轴

纸本。高九四·七公分,寬四三·七公分,水墨。画右下角坡石上杂树五株,左側平坡临水空亭闲绝,下覆垂柳,隔岸远山平衍凡三重。自题小行楷十五行,书于右下角。壬子为明洪武五年(1372),云林年七十二岁。此图笔墨虚和淳厚,不亚《虞山林壑》,且书法亦精绝可玩,真倪画中极品,即《江岸望山》亦当出其下。旧有重名,今一见,始知名下无虚也。

会侯珍藏,角。真赏,朱,右上自题前侧。三希堂精鑑玺,朱。宜子孙,白,二印远山空隙右侧。琴书堂,白。都尉耿信公书画之章,白,二印远山下右侧。勤僖公后人,朱。九如清玩,朱。也图珍赏,白。

焕伯高士嗜古尚义,笃于友道,于医学尤精,隐居养亲,不求知于人也。余过娄江踰月,与仆甚相好,戏写《江亭(乾隆鑑赏,白,盖三、四行字上)山色》,并作长歌以留别。二月廿五日,瓒。娄江之东天宇宽,左瞰青海阴漫漫。櫻桃花落杂飞霰,桃李欲动春风寒。我去松陵自子月,忽惊归雁鸣江干。风吹归心如乱丝,不能奋飞身羽翰。身羽翰,度春水,胡蝶忽然梦千里。剥剥啄啄(乾隆御览之宝,朱,大玺,盖此下五行字上)闻叩门,推枕倒棠为君起。持杯劝我径饮之,有酒如渑胡不喜。看朱成碧纷醉眼,碧草春波瑛疏绮。醉吐胸中之磊碑,一笑濡豪烂盈紙。白鸥明处白云生,历历青山镜光里,翡翠䴔䴖满兰芷。壬子。

嘉庆御览之宝,朱。宣统御览之宝,朱。双螭丹诚,白。石渠宝笈,朱。养心殿鑑藏宝,朱。三印左上角:宣统鑑赏,朱;無逸齋精鑑玺,朱。二印山石上:珍祕,朱;宜尔子孙,白。二印左侧中:公,朱;信公珍赏,朱。二印左下角:阿尔喜普之印,白;東平,朱;二印騎本紙及裱絹。右裱絹:也园索氏收藏书画。《中华文物》八五、《故宫书画录》卷五二〇一

、《石渠宝笈初编·养心殿》。”

张珩称,此画用的是宋纸;他还称,此画“旧有重名”,大概指的就是这张现为私人收藏的《江亭秋色图》。或者此“重”并非重复的意思,而是表达份量的意思。然而现在毕竟有同名而两张画,我们还是面对现实比较务实一点儿。张珩的记录显示,他知道这画的存在但并没有真正面对过这张画儿。根据私藏《江亭山色图》的题款,其纪年为1368年,这年倪瓒68岁。《徐邦达集》的记录,说它是王季迁旧藏,并定为晚年佳作。《徐邦达集》云:

“江亭山色圖 一軸

纸本,纵八一·八厘米,横三三·五厘米。

水墨画:左首坡上结亭,远岫映带,自题:二月雨声从子月,三江舟楫住吴江。春愁不醒如中酒,浪著狂風撼客蒽。戊申三月十日,叔珪友契邀遊僧舍。以此纸索画。戲寫江亭山色。并题近诗右方。瓚。

題跋:

本幅左方谢常(躄樵)诗题:江寒碧树倚若烟,亭枕沧浪水接天。极目鸟飞山色外。雪摊漁唱荻花边。躄樵。

鉴藏印記:

俨齋祕玩、怡亲王宝、欠玉主人珍玩、怡府藏书画记、王季迁竹里馆二印。余未記。

历代著录:

吉春阳丨过亿的早餐——倪瓒《江亭山色图》

《石渠宝笈初编》卷七

《艺苑掇英》第三十八期影印

:

此图作于明洪武元年戊申(公元一三六八),倪氏年六十八岁(据墓志)。笔墨苍劲荒率,是晚年佳作,其时倪犹浪迹在外。

元 倪瓒水墨 纸本 江亭山色 93.7*43.7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元 倪瓒水墨 纸本 江亭山色局部 93.7*43.7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款式

但是,查阅《石渠宝笈初编》,徐邦达先生所列“《石渠宝笈初编》卷七”中关于倪瓒《江亭山色图》的著录,清朝宫廷记录的内容与原为王季迁收藏的《江亭山色图》并不吻合。另外徐邦达先生的引用,应该与张葱玉《木雁斋书画笔记》所指《石渠宝笈初编·养心殿》的著录属于同一张画,内容也应该相同;也就是说,那是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江亭山色图》的记录。张氏的记录,画与文献相符;而徐氏则恐有失。

张珩关于台北故宫《江亭山色图》的记录 取自张珩《木雁斋书画笔记》

按《徐邦达集》的记录,他恐末见过台北故宫所藏的那一件《江亭山色图》,他冒然将王氏所藏的这张定为晚年佳作,恐是未深入对证文献之失。

王季迁是唯一见过台北故宫和私人藏本的鉴藏家。据《王季迁读画笔记》,王季迁分别在1959年和1963年鉴赏过台北故宫那一本《江亭山色图》:“1959,神品上上,此画尚未印过。可与《虞山林壑》(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相类”,“故宫藏倪画之最佳者。”可见,王季迁和张珩的观点相同。而私人收藏这一本《江亭山色》,王季迁则记录道:“唐家藏。此画乃旧金山博物馆向唐家借(R1989.99),画来源:怡亲王,王季迁家族。”后来,这张画又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但终究还是进了拍卖行,看来它的博物馆身份是有意识的流转,几经变身最后还是现身拍卖了。需要补充说明的是,王季迁所说迁居美国的唐家,应是明代常州理学家唐顺之的后人。

王季迁关于两本《江亭山色图》的记录 取自《王季迁读画笔记》

19871021日,旅美赏鉴各大博物馆书画的傅熹年先生看到了张珩的旧藏《虞山林壑》,但并没有看到流入美国的倪瓒的《江亭山色图》。这事记录在傅熹年的《旅美读画记》一书中。或许当时傅先生旅美,此画尚未流转至大都会博物馆。

《江亭山色》台北故宫本(上)私人藏本(下)题款对比

倪瓒重名二图的题款,正好都有“戏写江亭山色”等相同的书写内容。通过比较二者的结体习惯,点划撇捺的特征,再对比两画题款的整篇气息,并结合倪瓒书风,羸弱乏力还是古意盎然,其结果是不言而喻的。另附前文一再提到的张珩旧藏倪瓒《虞山林壑图》及题款部分于文尾,以备参读鉴赏。至于对比画中近景丛树、山石、亭子的处理,二者也存在着很大差别。这里就不深入探究了。

《江天山色》台北故宫本(左中)与私人藏本(右)“戏写江亭山色”对比

因为是早餐,营养足够,能解早晨的精神饥饿足矣,这大概就是艺术鉴赏和新闻娱乐的好处吧。然而终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故不复赘言。唯附《石渠宝笈初编》卷七养心殿旧藏、现藏台北故宫的《江亭山色图》的记录如下:

《石渠宝笈初编》卷七关于《江亭山色》的记录 取自《故宫珍本丛刊》

“元倪瓒江亭山色图一轴 上等来二 贮养心殿

宋笺本墨画,款题并序云:焕伯髙士嗜古尚义,笃于友道,于医学尤精,隠居养亲,不求知于人也。余过娄江逾月,与仆甚相好,戏写江亭山色并作长歌以留别,二月廿五日,瓒。

娄江之东天宇寛,左瞰青海阴漫漫。樱桃花落杂飞霰,桃李欲动春风寒。我去松陵自子月,忽惊归雁鸣江干。风吹归心如乱丝,不能奋飞身羽翰。身羽翰,度春水,蝴蝶忽然梦千里,剥啄剥啄闻叩门。推枕倒裳为君起,持杯劝我径饮之。有酒如渑胡不喜,看朱成碧纷醉眼。碧草春波映防绮,醉吐胸中之磊块。一笑濡毫烂盈纸,白鸥明处白云生。历历青山镜光里,翡翠䴔䴖满兰芷。

下署:壬子

右方上有真赏一印,下有琴书堂都蔚耿信公书画之章,勤僖公后人,九如清玩,也园珍赏防侯珍藏诸印。左方上有丹诚一印,下有珍秘宜尔子孙,公字信公珍赏诸印。押缝有阿尔喜普之印,东平二印。左边幅有也园索氏收藏书画一印。轴髙二尺九寸五分广一尺三寸七分。御笔题签,上有天府珍玩乾隆辰翰二玺。

元 倪瓒 《虞山林壑》以及题款 纸本 水墨 94.6*34.9厘米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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