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匠人父亲

郑海

作者父亲在祖屋门前

      认识我父亲的人,都夸我父亲年轻,精气神足得很!我深以为然。反观自己,长得倒有些显老,以至于不少人初见我们父子,竟会误认成兄弟。起初我还有几分窘迫,后来渐渐坦然,到最后,心里只剩满满的欢喜—— 父亲能这般健朗矍铄、容光焕发,于我是天大的福分,于我们家更是一世的安稳。  

      父亲称得上是远近闻名的木匠,十里八乡的人家,没几个不认得他的。年轻时,家里曾住过几位木匠师傅,父亲一有空就守在旁边,看他们刨木凿榫,顺带搭把手,就连师傅们进山打猎的模样也看在眼里。没想到他竟无师自通,练就了一身好木工,还学得了一手好猎技。那份天赋与悟性,至今想来仍让我惊叹,这可能就是一个人学习的内驱力吧,也是现在的学生最稀缺的东西。  

      我读小学时,三十多户人家的村里共有三位木匠,唯独父亲前前后后带了五个徒弟。那些年,我们家的年饭总赶在大年三十最后一天才吃,父亲的活计实在太多了,一年到头,一家接着一家请他做木工,从来没有空闲的时候。童年记忆里,最威风的时刻,莫过于父亲亲手给我做的木制手枪和大刀,那木纹里浸着的,是父亲独有的温柔与疼爱。  

      父亲的日子,总是天没亮就出门,归来时多半已是夜晚。我读初中住校,一周才能回家一次,有好几回,我在睡梦中被父亲粗糙的胡须轻轻扎醒,迷迷糊糊间还想挣脱。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最直接的父爱吧。如今偶尔和父亲闲聊起木工活,他瞬间就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父亲会做全套家具,从不用打楔子,榫卯咬合得就像天生一对,尤其是板凳,越坐越紧实,越用越有味道。不像有些木匠,嵌不进去就硬锤,一不小心就把木料震出裂痕,或是留着大大的缝隙,只得用木楔塞满,过个一两年就松松散散、吱呀作响,让主人家烦心不已。

作者父亲在北京故宫游玩

      认识父亲的人,都夸我父亲年轻,精气神足得很!我深以为然。反观自己,长得倒有些显老,以至于不少人初见我们父子,竟会误认成兄弟。起初我还有几分窘迫,后来渐渐坦然,到最后,心里只剩满满的欢喜—— 父亲能这般健朗矍铄、容光焕发,于我是天大的福分,于我们家更是一世的安稳。

      父亲称得上远近闻名的木匠,十里八乡的人家,没几个不认得他的。年轻时,家里曾住过几位木匠师傅,父亲一有空就守在旁边,看他们刨木凿榫,顺带搭把手,就连师傅们进山打猎的模样也看在眼里。没想到他竟无师自通,练就了一身好木工,还学得了一手好猎技。那份天赋与悟性,至今想来仍让我惊叹,这可能就是一个人学习的内驱力吧,也是现在的学生最稀缺的东西。

      我读小学时,三十多户人家的村里共有三位木匠,唯独父亲前前后后带了五个徒弟。那些年,我们家的年饭总赶在大年三十最后一天才吃,父亲的活计实在太多了,一年到头,一家接着一家请他做木工,从来没有空闲的时候。童年记忆里,最威风的时刻,莫过于父亲亲手给我做的木制手枪和大刀,那木纹里浸着的,是父亲独有的温柔与疼爱。

作者父亲天安门前留影

      父亲的日子,总是天没亮就出门,归来时多半已是夜晚。我读初中住校,一周才能回家一次,有好几回,我在睡梦中被父亲粗糙的胡须轻轻扎醒,迷迷糊糊间还想挣脱。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最直接的父爱吧。如今偶尔和父亲闲聊起木工活,他瞬间就来了精神,眼睛都亮了。父亲会做全套家具,从不用打楔子,榫卯咬合得就像天生一对,尤其是板凳,越坐越紧实,越用越有味道。不像有些木匠,嵌不进去就硬锤,一不小心就把木料震出裂痕,或是留着大大的缝隙,只得用木楔塞满,过个一两年就松松散散、吱呀作响,让主人家烦心不已。

      父亲做的家具花样也多,不管什么新鲜样式,他只要看一眼,就能依样画葫芦,甚至做得更精巧。父亲的活计多,全凭两样:一是实诚,带徒弟基本不算工价,让主人家得实惠;对徒弟更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二是手艺硬,做的家具结实耐用,经得住岁月打磨。别家的桌凳用几年就摇摇晃晃,可父亲做的,用了十多年依旧纹丝不动。

      二十多年前我刚结婚时,父亲特意做了个小木板凳,放在卫生间供洗衣时坐。凳脚常年被水浸泡,其中一个磨掉了小半,有些歪斜,可整体却没有一丝松动。2014 年,我教机械专业,给学生讲工匠精神时,特意把这张小木板凳带到了课堂。我把它放在讲台上,学生们刚开始还有些不屑,可当我讲起父亲做木工的故事,他们的眼神渐渐变了。随后我让学生们逐一传看 —— 任凭大家用力扳拉,小凳子依旧稳稳当当。那一刻,看着学生们惊叹的眼神,我心里满是难以言喻的自豪,那是父亲用手艺给我的荣耀,我更希望这种真正的工匠精神,能被我的学生们传承下去。

我的匠人父亲

      四十多年前,大概是我读小学的时候,父亲打了一张小八仙桌,供一家人吃饭,在当时算得上很新潮的样式。许多人到我家来请父亲做活时,都忍不住要看看这张八仙桌,这大概就是最早的样板桌” 吧。我结婚装修新房时,这张八仙桌是从老家带来的唯一家具。父亲在它表面粘了一层新夹板,又细细上了油漆,八仙桌便重焕光彩。后来虽然又搬了两次家,可这张八仙桌至今仍摆在父母家中,用来吃饭一点也不违和。

作者父亲和他做的八仙桌

      父亲不只是好木匠,更是种庄稼的好手。我们四个子女陆续参加工作、成家后,家里只剩父母两人,可他们却种了十几亩水田,还有不少开荒的旱地,辛苦程度可想而知。有一年,家里收了 5 千斤麦子,还有 千斤油菜籽,这事当时在村里都传开了,镇里还专门组织人来参观,应城农业局直接送了块 科技示范户” 的牌子到家里,还送了200斤小麦种子,父亲一直把奖牌挂在正堂上,说起就满脸骄傲。

      那会儿村里也有些人家水稻收割完,秋收的地就荒着,趁空就麻将,给自己放个假。可我爸妈不一样,硬是自己开荒拓地,把旱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常说:种田没有巧,全凭腿脚跑,每个环节都不能马虎。” 犁田时,许多人图快,一大块地犁过去,有的地方没耕到,有的耕过了又翻回来,父亲从来不会这样。若是有没翻整好的地方,他定会重新翻一遍,直到田块平整均匀。来我家帮工插秧的人总说,就数我们家的地好插秧,那是因为父亲把田平整得像镜子一样,泥地也格外松软。记忆中,庄稼生长期里,父亲每天早上都会扛着一把锹,把所有水田巡视一遍。在我眼里,我们家的田,沟沟渠渠整整齐齐,田埂拐角顺顺当当,怎么看都让人舒心,也正因为这样,小麦与油菜才会有好的收成

      父亲身上远不止勤劳,还有庄稼人少有的大胆创新。大概 1988 年前后,养殖业刚有点苗头,父亲就打听镇上的养鸡场有位师傅养肉鸡特别厉害,便特意上门拜访。或许是因为父亲实诚,那位师傅也是倾囊相助,而父亲爱钻研的优势也派上了用场 —— 他在农村里几乎最早搭了两层楼,楼上用来养肉鸡,那段时间他几乎一个月不下楼。结果我们家养肉鸡的存活率和出栏率,还超过了那位师傅养的。也正是因为父亲养肉鸡,再加上些副业收入,我们四个子女才能安心读书,其中我和小妹妹还成了所谓 吃皇粮” 的人。要是没有父母这般精心操持家业,这一切都是不可想象的。更难得的是,我们家并没有因为孩子读书而降低生活水准,逢年过节,家里也弄得红红火火,这其中父母所付出的艰辛,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作者父亲在天安门广场留影

      父亲总爱说自己是解放牌” 的,1949 年出生,和共和国同岁。如今七十多岁了,他还常自豪地讲,有人总问他退休前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当干部的。每当不厌其烦地说起这些,父亲总会发出爽朗的大笑,那笑声里不仅透着对人生的自豪,更藏着对自己生活的自信。父亲常说:人只要能动、肯干,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也应了曾国藩的那句话:一勤世间无难事,一懒世间万事休。

      父亲到城市生活已有二十多年,早就适应了城市的节奏,却丝毫没有歇息的意思。任凭谁劝,他都听不进去,总说:人哪有做病的,都是闲出来的病。” 当然,父亲进城后的生活同样过得有滋有味、波澜壮阔,值得我以后慢慢品味、感悟,再好好写下来。

      如果说我们家有家规,那人勤则健、家俭则兴” 定是第一条。细细想来,父亲的身份还有很多,我这笨拙的笔实在难以一一描摹。之所以称他为 匠人父亲,是因为他身上有着匠人特有的执着专注,从不满足于现状。他做的事看似平凡普通,可在我心中,父亲的形象随着我年岁渐长,却越来越伟岸。或许有一天,当我真正读懂父亲,真正理解他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勤劳、朴实、吃苦耐劳与豁达,能平和地接纳他的倔强与唠叨时,我才算真正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