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尚存停足地,长留笑眼看人间”
——读李声高《龙舌兰集》
©胡光波
李声高先生年过七旬之时,从平生所作数以千计的律诗中,选辑三百余首,并撷取其中长篇七古《中山舰轶事》之正题,命曰《龙舌兰集》,以昭示其平生创作祈向。鉴于其在传统诗歌学会发起组织与个人创作上的双重成就,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湖北省楹联学会、湖北省荆门聂绀弩诗词研究基金会,特意将该诗集列入“荆楚诗联百家选集丛书”(第二辑),由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19年9月印梓。这对于出自农家而力学笃行、自习诗书而荦然自立的作者来说,实属晚年精神生活之至乐。
李先生生于黄石市区一个平民家庭,时值抗战胜利前一年。小学辗转于几所学校,后以全优成绩从初中毕业。因农村户口无奈失学,遂自习弥补各类知识,曾以“平生立定鸿鹄志,为国为民永流芳”暗自督励,曾受李准《不能走那条路》影响,尝试文学创作,十八岁所作短篇小说《办嫁妆》为本地报纸所发表,可谓雏莺初啼。1963年夏,所幸国家教育政策有变,得以考入师范学校。毕业后,先就职于铁矿所属子校,继而因写作转入宣传科,曾作新诗《矿山晨曲》《矿山夜歌》刊于《湖北日报》,再发新声。后来,调任《武钢文艺》编辑,其间受时势感召,诗情荡漾,新作频出,数年之间竟得百余首,其中《黄石放歌》政治激情饱满,与其时风尚一致,至今为人所记忆。
1976年,本地文化局拟筹办《黄石文艺》(后相继更名为《散花》《五彩石》),李先生奉命回归任编辑。在此期间,其诗歌创作体式开始转换,这与当时的诗歌环境与自身的创作感受有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以北岛、顾城、食指等为代表的朦胧诗人,经受底层生活的淬火锤炼,裹挟着强烈的社会批判意识,东荡西杀,阑入文革遗风不减的诗坛,激发人们对生命的深沉思考,成为新时期文学启蒙的前驱,也带动众多作者趋于自由体创作。
与此同时,传统律诗似乎倍受冷落。李先生在钻砺古代诗歌中,认识到自由诗字数多少无定,韵律或有或无,便于初学者入手,易于缀文成章,但稍不节制,即生一泄无余、语浅意陋之弊,而律诗音韵缜密而清泠,文辞含蓄而典雅,意境深远而悠然,有自由体之所不及者。他比权量力,铨衡得失,决意弃新从旧,充分发挥传统诗歌之优势。此后,不管身为文联干部,还是就任行政领导,一直将律诗作为安妥精神的良宿,由此成就今日的赫赫诗名。
从李先生的成长历程看,他出身清寒,不甘平庸,主要以自学进德修业。年方弱岁,循顺其时社会思潮,从事自由诗写作,具有不可遏止的热情,其政治参与意识浓烈,也不可避免地为时势所限。审其当年所写的自由诗,带着难以抹去的时代印痕,以今人的艺术观念审视,其历史意义已大于美学价值,对此毋庸讳言,但前期的创作体验,亦为其后来诗艺成熟之不可缺。中年以后,涉世愈深感触愈切,其诗学兴趣由今返古,以汉魏晋唐宋为法,广汲古代哲人灵泉妙思,在五七言格律的苑囿,苦心经营,从未停歇。其凡所寓目触景,即启思想灵媒,情之所至口占成篇,意之所到操翰立就,摅思发绪非律诗而莫为。
李先生习作律诗已六十多年,作品山积,在不同时期或自印留存赠友(《白塔楼吟稿》等),或出版流布业内(《八半吟稿》等),或诗文合选纪念(《李声高诗文选》等)。每次印制,必汰除“不合时宜”之旧制,然后补入“尚可入眼”之新作,在作者固然存“昨是今非”之念,但读者若依次参读众书,既可感受其一生的情愫涌动,又可明晰其一路走来的心迹行谊,还能揣摸其所怀的志趣宗尚,其前后诗作文质、文格虽不免有异,但作者的入世之心向未销歇,当然文法的后出转精,应归于其多年来对语言认知的提升。

今次编选《龙舌兰集》,对早岁诗作只挑选数首“立此存照”(最早一首为1967年所作《春愁》),其他都作于1980年代后。全书除十余首古风外,以五七言律绝为主,不分卷次,不标主题,依时序排列,其间跨度近五十载(最新一首为2016年所作《新年录民谣》)。对诗作采取这样一种编排方式,看似比较随意,实则无形之中,悄然构成一部个人的精神生活小史,如果借用康德的话来说,就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统观全书,对其内容约略分类,大致可分为九大门类:萦心时事政治,表达哀乐忧喜——《黄石解放四十周年作》《香港回归在即,忆及十年前游中英街抚界石情形,口占一绝》《中国民主同盟成立七十周年,读史有感》等:激于节序变化,感伤时光流逝——《中秋感怀》《新年喜雪》《老来闲吟》等;登临山水名胜,发抒一己心志——《游无锡梅园》《咏西塞山以贺西塞山诗社成立》《瑞丽莫里山热带雨林观瀑》等:师友赠别唱和,以结同仁之欢——《步韵和刘云亭先生〈离休感赋〉》《依韵奉程贤华医师》《依韵答黄瑞云先生》等;借咏物以喟叹,寄寓久蓄之情——《咏秋叶》《咏恐龙化石》《咏菊赠友人》等;伤悼近亲远友,留存人间暖意——《胞弟声玉三年祭》《敬挽赵朴初大居士》《敬悼业师陈仲铎先生》等;凭吊古代遗存,警世兼备自省——《谒孔庙》《明孝陵》《谒毕昇墓并序》等;游览异域风物,融铸中外文化——《缅甸见闻》《海参崴阿木尔海湾口占》《过鸭绿江访朝鲜新义州》等;诗选文辑题序,自明心绪结友——《〈李声高诗文选〉编后漫题》《〈黄石诗词十人选〉系列丛书编竟漫题》《〈磁湖闲话〉结集漫题并序》等。
作为一名初入世道、满怀企望的诗歌爱好者,李先生当然不能不受时潮的影响,其所写之诗虽以个人熟悉的矿山生活、城市生活为题,也受当时的文化气候支配,免不了吹喇叭式的“放声歌唱”,鼓足满腔热忱,讴歌那个“沸腾的年代”,如“朝霞刚刚推开窗/满山锣鼓响/只听得/咚咚咚/锵锵锵……”(《矿山晨曲》)、“是钻机的轰鸣/还是夏夜的雷声/一样响/一样紧”(《矿山夜歌》)。可以想象,由于整体政治气氛的异态,缺乏明确主体意识的作者,只能言不由衷地随众喧嚣,这些如连珠炮震天响的语言,是如此的激切亢奋,但徒有其表的激情澎湃,并未能将矿工地下掘进的生活状态与大跃进式的生产原貌揭示,这透露出作者对现实的盲视与时势的误判。由于政治先行的思想层层加持,艺术形式愈是完美无缺,所能起到的社会效果愈是糟糕透顶,就像样板戏以二元对立设置矛盾冲突是对现实关系的机械切割,激越亢奋、一泄千里的旋律萦绕着文革久蓄不散的阴魂,小说高大全的人物形象是对复杂人性的漠视虚饰,而诗歌看似铿锵有力、震耳发聋的语言,也不过传达出作者浮夸无根的情感。
好在历史的倒车在1970年代晚期刹住,政治的渐趋清朗也带来艺术春潮的回暖,李先生痛定思痛,抽身止损,尽力从传统诗歌吸收营养,并悄然完成创作趣味的转向。当然,流贯于全身血脉的政治情怀仍难泯灭,但其表达方式已非昔日的一味吼叫,加入了个人对时势的思考。如果说《贺我女排首夺世界杯冠军》《瞻毛泽东主席遗容》因主题的单一,表情尚属拘谨,那么《圆明园书愤》,《龙舌兰——中山舰轶事》,《自绥芬河经乌苏里赴海参崴道中》《海参崴要塞炮台看开炮表演》《海参崴阿木尔海口占》等六篇,则通过回忆衰败的中国近代史,极力将民族昔日的切肤之痛揭示出来:“圆明园”通过残存的枯池、废柱、砾石、断砖,将名园被毁、工艺不存的悲愤体现出来,并号召民众不忘国耻,奋发有为,诗歌结尾语调徘徊低沉,使那股忧国忧民之情显得更为深沉:“枯池泪尽储仇火,残柱石存矗脊梁”;“中山舰”叙说打捞被日寇击沉的中山舰,虚构了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其中有夫妻新婚的快乐、妻子送郎上杀场的期盼、丈夫的不幸就义、妻子的矢志守节,最后引发对不屈的民族精神赞美;“海参崴”等六篇看着大好国土轻率易手、回想居民尽数被戮,而今侵略者的后代对前辈罪过毫无悔意,在游览者面前耀武扬威,作者无可奈何,只能独自为当年的国衰民弱啜泣,临行挥泪携片石记,让后人牢记此国破家亡之恨。
《龙舌兰集》中的政治性诗歌虽体量不大,但已肃清以前虚假宣传的影响,语言不再做张做势,而是融入个人对历史与现状的思考,浸透了对国家民族的深厚情感,这是作者饱经“社会大学”种种波折后思想的蜕变,而这一变化也激发了作者的用世之心,并体现在其一贯的个人作为上:几十年前带头倡议创办西塞山诗社,带动本地的传统诗词写作;为了开发西塞山旅游资源,邀约全国著名书法家题写摩崖石刻书法;为了提高市区湖泊的知名度,建议改张家湖为磁湖(因为磁湖在宋代就知名);工作中一旦发现有才干的年轻人,即多方提携并向上级荐举。至于组织省内外的书画联展、征联书写等,更何其之多!正是平素怀此古道热肠,故李先生起心动念,方能于诗中表现出凛冽正气、方直风骨,由此亦验证“诗品出于人品”的古语洵非虚言。
李先生诗歌的政治意识,当源于中国古代诗学的言志传统。从诗学观念的发育来说,言志虽然早于缘情,诗中之志不仅是个人的政治志向,而且带有群体的政治诉说,而情乃触于眼前景物,更倾向于作者的自诉性,对此后世学人条分缕析,兹不多言。但是,就一个具体作者而言,志与情同时存于一体,只不过受牵于外在环境或创作旨趣,作品有时志为情所掩,有时情逸于志外,而最佳的创作境界则是情、志融合,并以象、境表而出之。李先生的人生起于学校,中经宣传机构、文学期刊,再到行政部门,政治一直贯通于其生活、工作始终,耳闻目睹,熏染既久,自然不能逃离其诗歌题材之外。
但是,政治虽然向来为诗歌所关注,但并非就是唯一对象,尤其是在承平日久的生活环境中,最易引发诗人喜怒哀乐的,此即古人所言“一叶且或迎意,虫声有足引心”,常常周遭的些微变化,哪怕是节候的更迭、花草的开谢、人物的变故、事势的兴衰,都能撩起敏感的诗人一缕缕情丝,并将其作为诗材而随机表达。因此,时序变迁、登临远眺、咏物吊古和师友相亲等成了李先生诗歌的主体,也最能表达他优游于读书之中的思绪、折冲于人事之间的感受,这部分在《龙舌兰集》容量最大,也最能代表作者的诗歌成就。
如《咏兰溪怀闻一多先生》描写兰溪的发源流向与转归大海,完全以水拟人,将闻一多在国难当头时警顽立懦的壮举刻画得纤毫不差,达到了情景与哲理的融合:“百里兰溪下翠峰,千回万转总匆匆。莫疑流水朝西去,一入长江便向东。”《敬悼业师陈仲铎先生》:“小瞎儿怀老瞎师,弥天风雨泣寒枝。曾聆课教闻真谛,戏对楹联出妙词。有理不在声高者,无缘莫言寿定时。我今已是篱笆竹,常忆嫩篁赖护持。”此诗以叙事为主,寄寓对恩师的怀恋之情。首联写暮年的自己在风雨交加时分,怀念同患目疾的老师。后三联记述以前从师学作楹联,又想到小儿与师戏对,更回想起当年因已婚入读师范,校方依规将要除名,而老师不愿自己失学,暗中据理力争,从而保留学籍,却从未炫功于己之前。全诗寄情于事,略无虚饰之辞,而多年的师生真挚之情委实让人感动。其他贺人、寄师、赠朋之作,如《夜访梅白先生,归寓后奉寄》《赠黄煌》《依韵奉程贤华医师》等,亦发语清新自然,非必要不引证故实,更无扭捏作态之势,读完觉其意至情切。
但是,《龙兰舌集》最能表现作者诗才且为数为多的是那些登临观览之作。从诗集来看,李先生随性而为,落拓不羁,天生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时常造访名山大川,陶醉于湖光山色之中,每有会意即欣然挥笔。他在工作之余,常与师友频频流连于本地的风景区,如月亮山、东方山、西塞山、澄月岛、逸趣园、黄荆山等,每次回来都能将所遇之景、所悟之思频频收纳于诗,可见其年事虽长而对生活的激情不减,这也是一个诗人最可贵的特质。同时,他在外出公干余暇,借机游玩全国各地的名胜古迹,曾东到鸭绿江戏水,西至吐鲁番吊古,南越琼州海峡畅怀,北到长白山天池遐思,甚至走出国门观光,于缅甸记录异域风物,于朝鲜感受时光倒流,于俄罗斯肝胆痛伤等,足迹所到大概有七十余处,每次归来都留下诗章自娱娱人。这方面佳作甚作,姑录几篇以见其情。
《咏新疆吐鲁番出土将军遗尸》《咏新疆吐鲁番出土少女遗尸》两首,虽然同为博物馆参观之作,但前者感叹惟有昔日将军为国捐躯于此,方有今日我之闲情游览,通过缩短时长,将古今之情牵连;后者惊奇造化神功使古尸完整,猜想少女当日的憨态娇情,富于生活气息。全诗拟议两人的情态,符合人物各自身份。《咏西塞山以贺西塞山诗社成立》:“独立苍茫不折腰,吟哦千古见风骚。临江非为断江水,更激长江百丈潮。”首句拟西塞山于人,突出其据险岿立的气概,次句赞美张词的风流余韵,末二句推翻前人成说,以为西塞山非为断江而立,其意在激发长江百丈之潮,是仁人志士不屈的精神象征。《桂林叠彩山远眺》前三联写景,以站立叠彩山头发端,然后突出“凝眸”桂林城之专注,依次描绘楼的气势、水的流向、树的风姿和帆的感受,然后引出末联:“诗情如草木,郁郁应时生。”这一句从上三联写景自然引伸而出,同时说明诗歌兴感之生成,非密室焚香静坐所得,乃如草木历经风霜雨雪,方能遇春葱茏,这分明是作者“自然主义”诗学创作的心诀,也与作者的读诗感受相符:“惯听随园说性灵,性灵原自本心生。诗心不惜民心苦,纵使灵通性已冥。”(《再读〈随园诗话〉》)。
在读《龙舌兰集》的过程中,我对其中慰人、怀人之作特别留意,因为面对陈疴缠身、终年卧病的长者,人常常涌起同类凋零的感伤,而每当想到去世多年的挚友,更不禁掬起依依不舍的怀恋之情。《郑超群先生老病弥留,赠慰一绝》:“沉狱沉疴扔在边,吟诗把酒度馀年。劝君视死如归梓,本是天宫一谪仙。”“沉狱”“沉疴”点明郑氏早年被冤坐监,虚掷大好年华,晚岁本可享受生命清静,不意多年来为重病所累,但他生性豁达,以诗酒忘忧,故而与作者同怀。末二句以“谪仙”命郑氏,劝其视死如归家,在“豪迈”之中又透露出几分无奈、几分悲戚。《追挽袁老兰茹女先生》:“生也天寒死亦寒,一身高洁卧冰棺。行如白鹤乘云去,品似红梅带雪看。聆教每欣能识孟,学诗常愧晚瞻韩。我来凭吊周年后,怕见坟前翠叶残。”首联先以生死日遇寒,烘托袁氏高洁的品质,次联以“鹤”“梅”这些饱注传统民族文化意味的意象,形象地将哀悼者的美好品质描写出来。第三句回忆昔日追随袁氏学诗,每以孟郊、韩愈为尚。末尾补写凭吊时间,以怕见袁氏坟头叶残,写出故人虽已逝,绵绵存己情。李诗之感人,再次验证韩愈所言是古今为文之通则:“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荆潭唱和诗序》)
十多年以前,我在一次文友聚会中偶识李声高先生。其时,他与数人围坐剧谈,时不时引来欢笑。因自己怯于和生人言语,未能主动上前攀谈。后来,又在几次场合与他相遇,都是他居中爽谈,众人围听。在最近一次饭局前,李先生热心地赠予每人一本诗集,因眼疾加重未能给大家题字。饭后,他兴致甚高,述往事历历在目,背己诗一字不漏,于酒酣耳热之余,临场口占五绝一首,引来众人喝彩不绝。其性情之真率洒脱、为人之机敏善辩、言语之幽默轻松,在我所见的老者中实属少觏。
以笔者所见,李先生不是镇日执守书案、吟哦典册的一介老学究,而是一位因文而从政、为政兼痴文的社会活动家。这一经历,就决定他的创作绝非面壁虚构,更多来自亲身体验,因此不管是以短制抒情,还是用长篇叙事,均发语自然本色、地道明白,富于生机趣味,有时即使带一点浅易直露也毫不在意,因为他作诗向来顺其自然天性,不愿浓妆艳抹,其整体诗格大有元、白遗风,不像那些峨冠博带的老夫子,囿于书屋斋房,短于人情世故,下笔之时性灵枯淡,只好披阅残丛以寻觅僻典,堆砌饾饤而凑句成篇,其所营造的意象因语言晦涩费人猜解,有违“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诗法。我虽爱诗却非能为之者,今读李先生诗集,不顾年齿尊位,仅凭个人直觉对其一番雌黄,以先生之光风霁月想来不以为忤,若读毕后能浮一大白而哂笑,则我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