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与“杂种”“异象”

于永军

在中国人的称谓词汇中,“杂种”一词绝对贬义,无论高官还是平民,均忌讳莫深,倘若被人称呼之,无不怒目相向兼报以老拳。可是,几千年下来,追溯回窥,蓦然发现有一堆人却是例外,这就是具有崇高地位的皇帝,他(她)一旦屁股坐上龙墩,都喜欢在自己的“种”上搞动作,刻意弄出一些“杂种”之类的闹剧。

首先煌煌于史书的,当推夏商周秦的始祖。夏之始祖禹,是其母有莘氏吞食薏苡而生;殷之始祖契,是其母简狄吃了玄鸟蛋下生的;周之始祖稷,是其母姜嫄在郊野踩了巨人的脚印受孕生下的;秦始祖大业,则是其母女脩织布时吞吃了燕子蛋生下的。显然,较之于常人,他们都属于异类。

西汉老刘家更有意思,高祖刘邦是其母在大泽堤上睡觉,有“蛟龙於其上”而“有身”;文帝刘恒是其母“梦龙据妾胸”而怀胎;武帝刘彻是其母梦见太阳落进了她的肚子怀胎生下的。这就告示世人,汉高祖一脉都非正常人类。

北魏宣武帝元恪,照抄了汉武帝的身世,说其母梦见被太阳追赶,情急之下躲于床底,焉知太阳竟幻化为龙,将她缠绕了好几圈,惊醒时分,已然怀上了龙种。

北齐后主高纬,也是其母梦阳而孕。区别是:高母梦见自己坐在玉盆里于海上漂浮,天上的太阳忒不安分,竟然钻进了她的裙子,于是就有了身孕。

一代女皇武则天的投胎更神奇:那一天,其母杨女士正在街上买东西,突然看见空中有一条神龙向她飞来,当她定睛凝神再看时却什么也不见了。妙哉的是,她回家之后便怀上了武则天。

北宋老赵家同样不让前人。赵匡胤、赵光义两兄弟,其母亲杜夫人怀他俩时的梦境一样:都是一位神仙哥哥,捧着太阳塞给了她,硬逼之吃下去。当她吞下了太阳,人便醒了,于是就有了身孕,接连生了两个小太阳。

或许是感觉这等胡编乱造过于离谱,且授人以“杂种”的话柄(汉高祖在魏晋一些士人嘴里就如是被调侃过)。于是,又有一大拨皇帝在出生“异象”上大做文章——

魏文帝曹丕出生时,青色云气形成车盖一样的形状在其上方,“望气者”认为这不是“人臣之气”;晋元帝司马睿出生时,室里有神光之异,满室尽明;晋怀帝司马炽出生时,驻地豫章郡南昌县出现了基因突变的禾稻,望气者说“有天子气”;隋文帝杨坚出生时,房间里出现了紫气;隋炀帝杨广出生时,产房内竟传出了牛马的叫声;唐高祖李渊出生时,天空出现了彩虹;太宗李世民出生时,有两条神龙竟在他家门口接连玩了三天。

还有,刘宋开国皇帝刘裕出生时,“神光照室尽明,是夕甘露降于墓树”;刘宋孝武帝刘骏生时,“有光照室”;南梁高宗萧统出生时,赤光满堂室;北周武帝宇文邕出生时,不光有神光降临,还有一条赤红色蛇盘踞在他母亲的床上;南梁武帝萧衍,一出生右手就有个“武”字;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出生时,神光照于室内,天地氛氲,和气充塞;北齐文宣帝高洋,其母怀孕时“每夜有赤光照室”;后梁太祖朱温出生当晚,家里房子上“赤气”上涌;后唐太祖李克用出生时,“虹光烛室,白气充庭,井水暴溢”;后唐庄宗李存勗出生时,窗户里的紫气喷薄而出;后周太祖郭威出生时,赤光照射,伴有炉炭爆裂的声音。就连“儿皇帝”晋高祖石敬瑭,他出生时也“白气充庭,人甚异焉”。

《宋史》明确给宋家王朝16位帝王编纂了本纪,拥有异象的高达11位。其中,有光、有龙、有香气,也有文字:如真宗赵恒生下后左脚趾有一个“天”字,宋理宗赵昀出生时,“室中五彩烂然,赤光属天,如日正中”;宋神宗赵顼出生时,“群鼠吐五色气成云”,等等。据有心人统计,宋代皇帝天生异象率高达68.75%。

辽金两朝一直是中原政权的心腹大患,当其占据宋地后,也开始了不同程度的汉化,因而辽金帝王在造天生“异象”上也学得有模有样。《辽史》记,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出生时,“母梦日堕怀中,有娠。及生,室有神光异香,体如三岁儿,即能匍匐”,且三个月就会走会说话,还能预见未来;辽太宗耶律德光出生时,“神光异常,猎者获白鹿、白鹰,人以为瑞。”《金史》说金太祖完颜阿古打出生时,有五色云气屡出东方,大若二千斛囷仓之状;金世宗完颜雍出生时,胸间有七子如北斗形。

于永军||皇帝与“杂种”“异象”

《明史》对于皇帝的出生宣传纯属抄袭:朱元璋出生那天“红光满室”,邻居以为朱家着火了,赶过来救火,却发现啥也没有;明仁宗朱高炽出生前夜,其母梦到戴冠冕之人拿着圭上前参拜;明宣宗朱瞻基出生前夜,其爷爷朱棣梦到了太爷爷朱元璋给了一个大圭说:“传之子孙,永世其昌。”大圭是皇帝笔记和备忘的玉质手板,意味“权杖”。

……

显然,上述“杂种”也好,“异象”也罢,均如掩耳盗铃一般,尽管编造得煞有其事,恐怕连他们自己亦不自信。东汉著名学者王充在《论衡》中曾对“吞薏苡而生禹”“吞燕卵而生契”“履大人迹而生稷”的神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且夫薏苡,草也;燕卵,鸟也;大人履,土也。三者皆形,非气也,安能生人?”明知没人信,却硬要让史家编造,在史书上留痕,乐此不疲于当“杂种”一族,实为那般?

原因很简单,都是出于维护其帝王统治的合理性和权威性之需要。亦即是说,他(她)坐龙墩是上天安排的。这种事情,人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为树立帝王的形象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故而,初始诚然自感离谱却也乐见其成。典型如明太祖朱元璋,年少时家贫放过牛、当过和尚,坐上龙墩之后,曾以“朕本布衣”拒绝编造祥瑞,但《明史》依然为其出生罩上了异象,且臻成后人示范。

尤其需要揭示的是,这人一旦拥有了绝对权力和崇高地位,很容易患自信欲,恨不得将人世间一切美好都划归于自己,更何况有的上位原本就有着“玄武门”“斧声烛影”之类诟病,用“异象”张扬“君权神授”,恰好成了象征其统治合法性的最佳选项。于是,什么“离谱”呀,“谎诞”啦,自然就去了爪哇国。惟余不信,可对号入座瞧瞧。




 【作者简介】


于永军,青岛即墨人。中国作协会员。著有《百叶窗集》《梦闻槛外语》《苦菜花开》《世纪末的回眸》等;获中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方圆》报告文学一等奖、《检察风云》“双十佳”作者和国家优秀通俗理论读物奖等奖项百余次;多篇散文入选高、中考作文范文和试卷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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