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学鲁迅,总是看到他感慨世态炎凉,哀叹愚昧落后,批判反动压迫,嘲讽虚伪冷漠……所以在我们的传统认知中,鲁迅先生的形象,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爱憎分明、是“破帽遮颜过闹市”的清贫,或者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愤。
可是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审视他的日常生活,会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他是一位凭借卓越才华与商业头脑,成功实现了财务自由,生活水平远高于当时社会平均水平的“文化中产”乃至精英阶层。
当然,鲁迅的经济状况并非一贯优渥,其家族确实经历过衰落。但自1912年受蔡元培邀请赴南京(后随政府迁往北京)教育部任职起,他便有了一份稳定的“公务员”收入。这份月薪初期为220银元,后增至300银元。
这是什么概念?据资料记载,当时一个普通警察月薪仅4银元,北京一个四口之家每月生活费12银元即可维持温饱。鲁迅的部员收入,已是普通百姓的数十倍,足以让他轻松供养家人,并满足自己的读书爱好,开始大量购书、拓片,进行文化积累。
鲁迅高收入的最直观体现,便是他与周作人一家共同构建的大家庭生活。1919年,鲁迅卖掉绍兴祖宅,然后倾尽多年积蓄,以巨款(约3500银元)买下北京新街口八道湾11号一座“三进的大四合院”。这处宅院房间宽敞,有前院、后院,足以被称为“园林式”住宅。
而当时鲁迅作为家庭经济的主要支柱,使大家庭维持着一个标准极高的生活模式: 全家包括母亲、鲁迅兄弟三家及他们的子女,是一个十余口人的大家庭。他们雇佣多名佣人,负责做饭、打扫、浆洗、看孩子等,是典型的士绅阶层生活方式。
然而,真正让鲁迅实现财富跃升的,是他离开体制后,依靠自己的知识变现。1926年他辞去公职,南下厦门、广州任教,此后于1927年定居上海,开始了为期九年的职业作家与自由撰稿人生涯。
初到上海时,由于生活起居未安顿好,他就让饭店将做好的饭菜直接送到家中 ,类似现在的外卖,但从许广平先生回忆的菜谱看,其菜肴远比我们现在一般人的外卖丰富多了。
根据菜谱记载,常有蒸沙丁鱼、藕煨猪脚、红烧鳜鱼、梅菜蒸肉、椰菜牛肉、雪菜炖鱼、鲑鱼干炖肉、萝卜炒鱼松等菜品,几乎每餐三菜一汤,荤素搭配,菜品多样,很少重复。
在居住条件上,鲁迅先生在上海先后居住于景云里、拉摩斯公寓,最后定居于大陆新村9号。这是一幢三层新式里弄住宅,有煤气、自来水,装修现代。不仅满足全家居住,还有宽敞的客厅用以会客,有独立的书房供其创作。这样的居住条件,在当时是标准的中产阶级及以上配置。

鲁迅还是当时影院(如上海大戏院)的常客,常携家人朋友观看好莱坞及其他外国电影,这是他重要的休闲方式。他一生购书花费巨大,收藏了大量中外书籍、碑帖、版画,这既是工作需要,也是价格不菲的爱好。此外,他吸烟(且是高级烟)成癖,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如此高标准的日常生活自然源于鲁迅极强的赚钱能力。
据说鲁迅是当时稿费标准最高的作家之一,同时他深谙出版市场的规则,曾与北新书局等出版商就《呐喊》、《彷徨》等著作的版税问题进行过毫不妥协的斗争,最终将版税率提高到20%这一极高水平,这种依靠知识产权获得的持续收入,是现代意义上典型的“睡后收入”。此外,他笔耕不辍地为各大报刊撰写杂文,稿费也极为丰厚,成为其稳定且重要的现金流。
此时他还有体制内的“金饭碗”。 定居上海后,蔡元培又为他争取到教育部特约撰述员的职位,每月固定津贴300银元。这份津贴从1927年12月领到1931年12月,整整四年,几乎等同于他此前在北京的公务员薪水,却无需坐班,为他初到上海的生活提供了坚实的经济保障。同时,他编辑《语丝》、《奔流》等刊物,也有一笔不菲的编辑费。
作为文坛巨匠,他时常受邀赴各大学讲学,虽未必次次有高额报酬,但无疑提升了其社会地位与影响力。其翻译作品同样享有版税,进一步拓宽了收入渠道。
综合来看,鲁迅在上海时期的月收入,据其日记和账本统计,高峰时可达500至600银元(约合今人民币5-6万元),年均收入在6000银元以上。这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是绝对的高收入阶层。
萧红在《回忆鲁迅先生》中描绘的温馨、细致甚至“讲究”的生活场景,正是鲁迅高收入水平的最直观体现。他的生活绝非我们想象中革命文学家的清苦,而是充满了现代都市精英的质感。
鲁迅也从不讳言金钱的重要性。他多次告诫青年:“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他深刻理解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鼓励年轻人要争取“尘世的幸福”,包括物质生活的保障。他自己努力赚钱,并善用金钱来构筑自己的事业版图和捍卫自己的精神独立。
自然论述鲁迅的“有钱”,并非要消解其伟大,恰恰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他的独立与战斗精神。经济上的独立,为他换来了至关重要的人格与思想的自由。
他不必为了五斗米而向任何政权、机构或刊物折腰。正是有了稳定的高收入才能拒绝国民党政府的高官厚禄的拉拢,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发表批判当局的尖锐杂文,他的“硬骨头”、他的如椽大笔,是有坚实的经济基础作为支撑的。
鲁迅的形象由此呈现出深刻的复合性:他既是那个“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孤独斗士,也是一位凭借知识与远见实现“文化中产”生活的实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