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花园

早晨,天已经很亮,小果跟着姆妈巳踏上了跋涉的路途。这一段路将从城门铺赵家湾先赶往一个叫沙河街镇的地方,再从沙河街镇的地方赶往新阳城里。三十多里山路崎崎岖岖弯弯曲曲,高一脚低一脚的把小果的腿都快要走瘸了。“姆妈,我走不动了,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

“小果啊,想想你爹在街上买了好多好吃的,有脆脆的油馓,有白白的馒头,有黄黄的面包,你爹带回来过,你都忘了吗?走快一点,一会儿就到了。腿就不酸了。总是歇一会歇一会,像这样五天都走不到,趁着姆妈带了十几个发粑,一天不到最多明天就到了,要不发粑吃完了你更没有力气走了。”

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再往新阳城里走肯定是走不到了。小果跟着姆妈赶到沙河街镇一个远房的爷爷(叔叔)婶娘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跟着姆妈又接着往城里进发。

点灯时分才走到那个叫黄泥塘的地方,姆妈凭着一张黄色的硬纸壳上的名字才找到爹爹的住处。

爹爹是一个黄包车车夫。不知花了多少块银元才买下别人搬家后出卖的这间木板房。和乡下一间堂屋一般大,煤油灯亮着,外面一个放一柴炉和一块切菜的案板的小棚子可以吃进板房里的灯光。想到爹爹辛苦操劳才挣下城里这么一片房子,到了街上小果才晓得姆妈不肯叫一辆黄包车过来宁愿慢慢走的原因,姆妈一直说,不晓得你爹爹跑多少趟才能挣到一块银元。

后来,小果随着街上的孩子一样叫爹爹为伯伯,(不这样叫街上的小孩会瞧不会的)姆妈还是叫姆妈,街上的小孩都这样叫。

直到有一天小果随着在同文中学读书的堂哥振义哥去了一趟赵家花园后,小果的眼睛一下变得明亮起来,原来街上还有这样住的房子。有三层高,每一层总有十几个乡下堂屋大,红砖砌起,还有碗粗一样的栏杆。不能和自家在黄泥塘的那间木板房相比。自家点的煤油灯,这三层楼里每间房子都吊着一个灯泡,绳子一拉就亮,照得晚上就像白天一样。楼房后面还有好大好大一遍田地,种了好多花,好多树,梨树桃树枣树桅子花小果认识,地里的辣椒茄子豆角丝瓜也认识,其他的花和树不认识,还有一种长着疙里疙瘩的瓜挂在藤蔓上他不认识。栀子花一大朵一大朵开得雪白香气扑鼻,但赵家湾的栀子花没有这样香。这些境物给了小果喜欢与羡慕的一个开阔的视野,如同在黄泥塘的那间木板房的上方打开一个天窗一样明亮。

见到这家少夫人时,小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国器的女人。在乡下从来没有看见什么美的图画,就是过年贴的年画,不是大头娃娃就是那黑中带黄穿山甲样的衣服的红脸黑须的武士。

走进城里走在街上,看见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旗袍的女人,有人叫她们小姐有人叫她们太太都很国器,后来知道街上叫国器为漂亮。七岁的小果还没有什么性意识,他什么都不懂,朦胧地认为她们的衣服比乡下的大妈婶子的漂亮好多好多,就像赵家花园的楼房和黄泥塘的木板房一样不能比。她们的身子比乡下的婶子大妈的细,瘦,长,她们的脸很白,嘴唇总是比一般人鲜红。她们不用在田地里劳动,不会晒到太阳才这样好看的。

当见到赵家花园少夫人时,小果感到原来在街上见到的那些漂亮一下就暗淡了下去。

“你是谁呀?你叫什么名字呀?”

这声音怎么这样好听,这就是从那好看的少夫人的口中发出的!

“赵振义是我堂哥。我叫赵振果。”

“哦,你是和振义一起来的,你叫赵振果,果,果儿,这名字真好听。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我知道,你叫少夫人。”

“哎哎哎,”那少夫人的笑声就像街上那些风儿吹着铃铛的声音一样好听。

“不对。我叫胡玉婉。你要跟着你堂哥一样叫我,叫我嫂子。果儿,你叫我,叫我嫂子。”

“嫂子!”

“哎!果儿真乖。”

赵家花园现在的主人赵光朴,现在民国的新阳府里当差。其祖上赵胤庭原也是城门铺赵家湾人。从胤庭公延至光朴这一代巳三百多年。赵胤庭饱读诗书,多有绅士之风。家训家规修身齐家,严励子孙正人肃己,为人正派清洁,孝敬父母劬劳,为国尽忠尽力,即使对嫁入赵家的儿媳也苛求知书达礼聪慧娴静尽善尽美。没得规矩者切忌入门,别伤及子孙有辱斯文。

上祖传至清朝乾隆下江南时,赵胤庭的孙孙辈赵鼎晟已是大当家。其时与新阳城最大商家富豪潘天寿有着一些商业往来。

那年五月间,潘天寿正带着新阳城里第一美女潘小乔正游走于扬州的丝绸商家盐运大户,一边游览风光一边筹办经营。一天潘小乔和父亲正在江畔观赏风景。三百米处正有一行身穿长袍马褂的游人朝这边走来。这行人中就有一名举世闻名的好色之徒乾隆爷,他正带着一帮乔装打扮的纨绔子弟做着微服私访的寻花问柳。潘天寿慧眼如炬,一看来者不善不是好人,拉了女儿小乔稍一转身便朝居住的丝绸商家而去,不徐不疾不紧不慢不慌不乱不张不驰,赶到落住的丝绸商家两人也气喘吁吁。商家太太正在厨间炒着一锅微黄的豌豆啪啪作响,这时那帮纨绔子弟模样的人也赶到丝绸商家的门下,一个啰啰正询问可看见一对父女模样的人进入?商家诉说不知去处。啰啰问可入内一视否?潘小乔在厨间闻之头冒冷汗,慌忙中抓了一只滚烫的豌豆朝眉心按去。手启豆落,眉间瞬时留下一枚黛色胎记。小乔的玉手拇指与食指亦留下一对水泡,她又两下便揪乱了发髻,飘飘扬扬般如痴如傻的向门外走出,若无其事一般。

那帮拈花惹草之徒一见此女子与原来背影所见窈窕淑女判若两人,原以为天仙下凡,嘿,不过尔尔。真扫兴!索然无味情趣大减悻悻然向别处而寻。后来有人说流氓兔乾隆爷有眼无珠,什么鸟皇帝也不过尔尔。而潘小乔则大嘘出一口闷气,大有虎口脱险大难不死之叹。这潘小乔后来就成了赵家花园又一代大太太。也就是当今赵光朴的祖奶奶了。

其时,赵振果已入湓浦小学堂唸书了。作业在课堂上就做完了。姆妈一再告诫小果要好好读书,读好了也就像振义哥那样进同文中学了。小果放了学就在街上慢慢的走着,看看乡下没有的皮影戏,那小小纸片做成的小小的人儿活蹦乱跳,还有男人和女人的对话和割裂,这个街上人都把吵架说成割裂,和我们赵家湾乡下说的一样,真好。还有那买糖葫芦的,红红的糖葫芦串起来像那些店铺老板收钱算帐的算盘珠子一样。看那些挑着担儿买板儿糖的,其实就是乡下腊月里家家户户都熬的糖稀再熬制成的,不过家乡熬的糖稀是做米儿糖的。卖板儿糖的人一张铁片一把小锤叮叮当当的一路敲着,敲得小孩子心里痒痒的。有人说他们是江北人搭粪船过来的,也有人说是瑚口人坐风帆船过来的,但大家都习惯叫那板儿糖为瑚口糖。还看那些从更远地方来的人玩的猴子打锣钻火圈的小把戏,有人说那是从朱元璋家乡来的人。朱元璋是谁?朱元璋是皇帝,怎么皇帝家乡的人还出来玩猴子把戏,他们难道还比我们穷吗?真不明白!街上的新鲜景色总是新鲜的,看得天天都相同也就没有味了,就像看惯了乡下的萝卜白菜茄子辣椒一样不好玩了。也像两个小孩子今天割裂打架了说我不跟你玩了而明天他们又玩在一起了一样。有一天小果他七走八走的就又走到了赵家花园。

“嫂子!”

“吔!果儿你怎么来了?”胡玉婉正端着一钵兰花草往花园里送。

“嫂子,我来搬好不?”

“哎哟,果儿真能干,还会心疼人。嫂子搬得动,不重。我说果儿,别叫我嫂子了,叫我名字,胡玉婉。不,就叫我碗儿,你叫果儿,我叫碗儿,你看多简单。嗯,我编个歌儿你唱,你有一个碗儿,我有一个果儿,用你的碗儿,装我的果儿。果儿,好听啵?”

“好听。”

“果儿,你叫我啊,叫我碗儿啊。”

“碗儿,嫂。”

“嗨嗨嗨,我的果儿真是一个好孩子。”碗儿嫂的声音就像花园里的蝴蝶一样飞起来了,真好听。

在逗着果儿的快乐中,胡玉婉已把兰花钵摆放好。从水井里摇上来小半桶水,倒在搪瓷盆里洗着手拉着家常。

听着轱辘的摇动声响,孙佣人赶来说,“少夫人,让我来吧。”

“不用,孙阿姨你忙去吧。我跟我们的小老乡果儿说话呢。”

那孙佣人似乎皱了一眉便走了。

“果儿,你伯伯在家做什么呀?”

“在街上拉黄包车。”

“哦,你姆妈呢?”

“我姆妈给人家洗衣服,她还开了一块菜地,有空就做鞋子拿到街上去卖。”

“哦,你姆妈真辛苦,你回家要帮你姆妈做事啊。”

“嗯,我帮我姆妈拔草,摘菜,捡菜。”

“不错,能干的果儿。果儿,你伯伯给你买糖葫芦吃吗,还有那叫瑚口糖的糖?”

“没有。那瑚口糖原来就是乡下的米儿糖,我吃过。”

“不一样的。”

“我伯伯说那糖吃多了会得虫牙病的。”

“哦,果儿,你来,我给你糖吃。不要紧的,吃过糖后你就漱漱口,就不会得虫牙病。虫牙病叫龋齿,牙齿上长窟窿。”

“碗儿嫂,我姆妈说不能吃别人的东西。”

“哈哈哈,”碗儿姐笑了,“我的好果儿,我怎么是别人呢?你把我当成别人了,碗儿嫂我好伤心哦。你叫我们家的振祥不也是叫哥哥吗?我怎么就成了别人了呢?你振祥哥也是你们赵家湾的人啊。你姆妈说得没有错,那个别人是我们不认识的人。”

胡玉婉一边说着话一边牵着果儿的手来到客厅,随后她又去卧室里捧出一捧糖,放哪儿呢?先放在几案上,又去找了只礼仪小布袋,将糖装了。

这是果儿从来没吃过的糖。长圆型的糖叫大白兔,那扁的长方型叫花生酥。酥字果儿不认识,“碗儿嫂,这是什么字啊?”

“哦,这个字读酥。一个酉时的酉字旁,加一个禾苗的禾。读s,u,酥,读平声,第一声,很轻,酥。记住了吗?”

“读,酥。碗儿嫂,我记住了。”

“果儿,你不叫我碗儿嫂,叫我碗儿姐好不好?碗儿姐比碗儿嫂好听。果儿,你今年几岁?”

“七岁。”

“碗儿姐有三个七岁,你说碗儿姐今年有几岁?”

“二十一岁,碗儿姐。”

“真不错,果儿,你怎么算的?”

“两个七加起来等于一十四,一十四再加一个七呗。”

“我说了我们的果儿最聪明,三七二十一,连乘法都会算。”

“少太太,赵先生让你先过去一下。”这时佣人孙阿姨过来对胡玉婉说道。随后胡玉婉去了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胡玉婉提了那袋糖蹲下来交到果儿手上,一看果儿青色裤子右膝盖处缝了一块很整齐的四方青布,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果儿,这是你姆妈给你缝的吧,真好看真整齐。你怎么弄的?看你姆妈多能干。”

“碗儿姐,是我在乡下,上山摘毛栗时掛破的。”

“好吧,把糖带回去,也给你伯伯姆妈尝尝。记得吃了要漱口。你回去吧。我和你振义哥还有事哩。有时间你还过来玩,有不认识的字,碗儿姐教你。”果儿有些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地离开了赵家花园。这可是果儿最愉快的一天。

“果儿,你这些糖是哪儿来的?”

“姆妈,是碗儿姐给的。”

“碗儿姐是谁?”

“碗儿姐就是赵家花园的碗儿嫂嫂。”

“哦?我说了不能吃别人的东西,你不记得了?”

“姆妈,我给碗儿姐说了,我说我姆妈说了不能吃别人的东西。碗儿姐说我们是一家人,她说他振祥哥也是赵家湾的人,我应该和振义哥一样叫她碗儿嫂嫂。她说,别人是我们都不认识的人。”

“她还说了什么?”

“她问我伯伯做什么,还问姆妈你做什么的?”

“哦,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伯伯拉黄包车。我姆妈开荒种菜。还帮人家洗衣服,还做鞋子去街上卖。碗儿姐就说我姆妈真能干真辛苦,她叫我多帮姆妈做些事。”

果儿看见姆妈用衣袖擦着眼睛。

“碗儿姐看见我裤子这个样子,就知道是姆妈你补的,说好漂亮好整齐。姆妈,长大了,我也要找一个像碗儿姐一样的人,她说话真好听。”

“傻孩子。果儿,我们怎么能跟人家比呢?人家祖上老老公公好早来到街上都有三百多年了,书又读得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买地盖房子,做生意又做得好。你伯伯来街上才两年多。这怎么能比呢?你这个憨包,一个赵家湾的穷孩子就做那样的梦。姆妈当然希望你读好你的书。到了街上总比在乡下好。你伯伯要认识好多字,也不至于去拉黄包车。”

“妈,我一定好好读书。”

“哦,那碗儿嫂子怎给你糖呢?”

“是碗儿姐问我伯伯买板儿糖瑚口糖给我吃没,我说我伯伯说了,糖吃多了会得虫牙病。碗儿姐就说,虫牙病那叫龋齿,牙齿上长窟窿。还说吃了糖漱漱口就可以了。”

小说||赵家花园(上)

“你看读书多的人就什么都知道。你伯伯比我们先来街上,现在伯伯认字比我多,他送一个人去哪里不认识字怎么行啊?什么街,什么路的。现在街字,路字,大呀中啊,上下东西南北几个字我也能认得。”

“姆妈,下次你要有不认识的字你问我,碗儿姐说了有不认识的字我可以问她。”

“那好。看来那赵家花园的儿媳妇祖传的都聪明能干。”

“姆妈,碗儿姐说她不但教我语文,还敎我算术。她问我三个七等于多少?我一算是二十一。”

“三个七不是二十一还能是多少?”

“我用加法算,她用乘法算,乘法我还没学过。她说三七二十一,好顺口。”

“她问你四个七是多少了没有?”

“没有。”

“那你算算?”

“四个七就是二十一,再加一个七等于二十八。”

“五个七呢?”

“那就是二十八,加七等于三十五。”

“七个七呢?”

“嗯,我想想,五个七三十五,就是三十五加一十四等于四十九。”

“果儿,你想一想,你也把它们编成一个顺口溜不就行了吗?有时间你就再想想,现在你就帮姆妈去菜地那边砍几棵白菜回来。”

白菜砍回来了。果儿问,“姆妈,菜地那边谁又开了好大一遍地吔?”

“是姆妈想种点麦子,就再开了一点荒地,人勤地不懒。种了麦子就可以煎豆粑了。省得我们赵家湾的亲戚到街上来总要带我们喜欢吃的豆耙来,那么费力巴撒的(辛苦麻烦)。人家好心好意的,可我们又没有什么礼物给人家,几难过。人家给我一瓢谷,我就要给人两升麦。这样活人不亏欠,心里踏实。”姆妈说。

有时说到果儿他伯伯,话题扯出几丈远。果儿像听故事天书一样聚精会神。

“你伯伯原来不剃头(发)的。所有的男人老的少的都不用剃头的。头毛长了都扎起来编成辫子像一根尾巴拖在背上。忽然有一天,衙门发布号令,所有男人都要剪辫子。还派了穿黑衣服的人到乡下帮助剪。有人说辫子留在头上不碍事,还可以当鸡毛掸子时不时地扫扫后脊背上的灰。剪辫子的人说,你不剪辫子可以,一年多交十斗谷物。这次衙门帮你剪不收你一斗谷,过了这个时候下次你再剪,除了要交那十斗谷还要加收一斗粮。街上人没有粮哪怎么交?哼,你们看风吧!别人剪你就剪,别人不剪你也不剪。那别人要是吃屎你也吃屎啊?对待街上人的办法更厉害: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衙门只带两种刀,一把剪刀,一把砍刀,不剪头发可以,当场把你砍了。少跟衙门斗狠!”

“这样,男人头上那根尾巴从此就没有了,你说这新皇帝狠不狠?”

“姆妈,新皇帝不叫皇帝,那叫总统。老师说过推翻皇帝后就叫民国,开始总统叫孙中山,后来的叫袁世凯,现在的叫蒋中正,又叫蒋介石。”

“辫子剪了之后头毛(头发)容易长啊,这样,剃头佬剃头匠剃头挑子就多了起来。哎,那时候你伯伯要是学剃头,还不愁没有生意做,还跑这许远到街上来出苦力拉黄包车。”

“姆妈,你前几天还说,到了街上总比在乡下好。”

“嗯。是这样。割了辫子,每个村庄就有了剃头匠。你伯伯要剃头吧,一年最少要剃十次,没有钱付给人家剃头匠,就给人家砍一担柴。砍柴很远很远,有十多里路远,山又很高,没有黎山(庐山)那么高吧,反正从早上到晚上只能砍一担柴,浑身湿透了,送到剃头匠家里,这叫粗工换细工。要说剪辫子倒与女人无关。我们女人也得新总统的福。女孩子从此就不要再裹脚了。那裹脚的痛啊你没听赵家湾的老婆婆们说啊,用布条子使劲的勒狠劲的缠,把个脚裹成一个小粽子样,小骨头都要折断,那个哭爹喊姆妈的声音真残啊!现在街上和乡下都还可以看到那些可怜的小脚婆婆。”

“不可以不裹脚吗?姆妈,为什么呀?”

“男人都要留辫子,女孩子都要裹小脚,反正要大家都一样,就像现在男人都要剪辫子,女人都可以放开脚一样。也像你三七二十一七七四十九一样。”

 “吔,姆妈你也会编顺口溜了。”

 “呵呵,这是顺口溜吗?”姆妈笑着问。

“姆妈,我不晓得那皇帝家的人也留辫子裹小脚不?”

“那肯定不会的。他留个辫子像狗尾巴甩来甩去那算什么一回事?他家的女孩子要缠脚那哭叫还不把屋顶掀翻啊?”

“皇帝好缺德啊!”

“他就坏心眼。他不做的事还偏让下面的老百姓去做。但总统比皇帝好得多了,姆妈就没有裹小脚。”

如果说,碗儿姐以一种温婉慈柔善良的本质无意识地启发诱导果儿对知识的渴望与憧憬以及隐示果儿对母亲辛苦劬劳的感恩与回报,那么姆妈则以一种亲历亲为的感悟与生活磨砺出的经验开启指导果儿的今生今世为人处世的心智,让母亲的血液在果儿的心身里欢畅的奔流。

新阳城,城门铺赵家湾的人都叫街上。它一边靠着浩淼的长江,一边傍依甘糖湖,甘糖湖畔有一个破旧的亭子,叫云烟亭。正中路是由两排三四层楼高的大楼拥趸起来的一条大马路。两边都是商铺店家,油盐柴米,茶叶瓷器,布匹绸缎,日用百货应有尽有。每当清晨与傍晚,有一些店家的柴炉子就在店铺边生起火来,扔几块木柴,填上煤球,正中路上便缕缕升起烟雾,袅袅飘然,像赵家湾傍晚田间升腾起烧火粪的云岚一样。衙门设在正中路一条叫督天府的巷子里,督天府与赵家花园是一条直线,由正中路与督天府巷架成的十字区域便是新阳城的商业街富人区。而穷人大都居住在黄泥塘与小垻那一带或更远的一些区域,那些地方果儿还没去过。

果儿喜欢听远处那一声轰呜的吼叫声,还喜欢闻那吼声过后的发出的一种气味,那里面有一种像鞭炮炸响之后的硫磺味,但又不太像硫磺味。

沿着正中路往南,过一座大铁桥,再走过去就能见到那个发出吼叫的庞然大物火车了!它发出咣当咣当有节奏的铿锵之声很让果儿激动:它竟有那么大的力量拉动那么长的铁傢伙,一会儿拉货一会儿拉人把房子都能拖走!什么时候能坐上它去看看外面是不是还有比新阳街上更大的新鲜和奇妙呢。

那江边的轮渡码头更好看,江面上飘着一只只挂满风帆的船,有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也有从东边来,往西边去的,它们像长了眼睛一样你来我往地在江面上行走竟不会碰撞到对方。江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风帆船,风帆都已落下,伸出一根根又粗又高的桅杆,江边又像一片不长树叶的森林。站在岸堤上,能看见船上的人所有的活动,他们在船头生炉子,也和正中路上的人家一样。他们从江里提水淘米做饭,洗菜洗脸,漱口刷牙,用过的水又倒回到江里,然后又从江边提水上来,江水有时清有时浊。最好看的是靠在江边的大轮船,铁壳子上竟然架着那么多层的铁房子还不会倒塌。一条长长的带有围栏的木桥伸到那大轮船上,人们便晃晃悠悠地在木桥上来来往往上上下下,下来的人说人走在船上就和走在大街上一样平稳。江对岸江面上,不时翻卷着滚滚的乌云,大暴雨好像就要下来了,有人急匆匆跑到正中路的商铺里或躲在街檐下等着那雨下下来,但雨并没有下来,乌云却仍旧那么翻滚着。

果儿已经好久没有到赵家花园来玩了。姆妈说没有事就不要去打扰人家了,虽然人家知书达礼心地慈柔,不嫌弃我们,还拿了那么多那么好的糖给你,你总跑过去麻烦人家不好。等地里的麦子收了,磨了煎了豆粑,你带几个让他们尝尝还差不多。

那个星期天,堂哥振义从赵家湾赶往街上到了黄泥塘,随来的还有两位昌字辈的叔爷,叫昌桂的叔爷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振义哥还小几岁。昌柚小叔爷和果儿一般大。他们还带来了十多条豆粑。姆妈又让果儿去菜地砍了几棵白菜,拔了几棵萝卜回来。姆妈就炒了几个菜,留了他们吃了白菜煮豆粑。过后,他们说去赵家花园玩,果儿得了姆妈的准许便也跟了去。

路上,果儿立马与昌柚小叔爷打得火热。他也是来街上读书的,投住在他亲娘(姑妈)家。他哥昌桂叔在同文中学读初一,比振义哥低了好几届。

到了赵家花园,经了孙佣人的通报,这时少主人,碗儿姐的丈夫,果儿三百年前流传下来的赵氏同辈哥哥赵振祥正式出场了,这是果儿第一次见到的赵振祥。都说赵家湾的男人无论乡下的还是街上的人个个都高高大大,没有一米六五以下的。振义哥比较高,一米七五,可这振祥哥还要高,总有一米八五。气宇轩昂是后来果儿在哪儿听到的一个词,好像这词就是说振祥哥的。而且赵家湾人没有歪瓜裂枣的,都和凡人一样竖鼻子横眼睛,振祥哥不例外,但他有特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他的嘴巴轮廓很有力量的样子。果儿肚子里词汇贫乏,这些感觉还是后来读书时不断得到的补充才想到的,这是后话。

接着碗儿姐也出来见客了,听完振义哥简单的介绍后,她哎呀喂一声笑了,“咱们赵家湾人才辈出,渊远流长,还有比我小的叔爷。”笑完又说,“果儿也好久不来陪我说话,今晚也来了,好,大家好。”便去抓了糖果放在几案上,顺便又给小叔爷和果儿手上塞了几颗。

在碗儿姐和他们大人说话空间,果儿攥着几颗糖,带了小叔爷去花园玩,好像他也是这里的小主人一样。秋分时节,花园里的花草巳经衰微,只有白菜棵棵浓绿,萝卜露出半截洁白,举着几绺青翠,比肩耸立。墙角的几株梅枝铁骨铮铮尚未蓓蕾或正在孕育,只有那傲霜的菊兴致勃勃。两个从乡间来的孩子早已司空见惯,对诸如花事已也熟识无睹。兴趣渐消,果儿又带了小叔爷去了井台边,磕了鞋底的土,将泥尘除去,小叔爷跟着学,之后便去了客厅。

振祥哥他们四人正坐于一四方桌打牌。振祥哥与碗儿姐对坐,振义哥与昌桂叔对坐,打一种叫争上游的扑克牌。碗儿姐见他俩回来便说,“你俩吃了糖就漱一漱口,水在茶几上,你们自己端,记住自己的茶杯。”

喝了茶水,果儿便回到振义哥一方看牌,昌柚回他哥昌桂那边看牌。

争上游牌艺简单,一方做庄家,一方做争夺,争夺方捡分,四十分反败为胜做庄家,六十分升一级,八十分升二级,一百分升三级,从1打到k,最后看哪一对组合打到最高级。这种游戏讲究相互配合和默契,忌讳打暗号做小动作等作弊行为,与金钱无关。

果儿很想与碗儿姐说话,却有堂哥叔爷在场,且振祥哥那高大威猛之气,正义凛然之态,让果儿一句话都不敢乱说。果儿本想让小叔爷昌柚看看碗儿姐待他有多亲好多自由,可是这些,今天都不能做到。

就在碗儿姐做庄主之时,果儿竟然想到一个计谋,他从桌边四周故意巡视一圈,然后又回到振义哥身旁,在碗儿姐埋下她废弃的六张底牌之前,用他的脚去碰击碗儿姐的脚,意欲振祥哥的暗号,这种桃僵李代的小儿科,胡玉婉当然明白果儿的调皮幼稚。她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果儿甚至还想到,就是碗儿姐不吃这一套,只要她说一句,果儿你来看碗儿嫂嫂要掖什么牌。那果儿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又试了一回,然而碗儿姐始终无动于衷不露一份斥责与温怒。果儿知道这场牌打得有些严肃认真了。后来他很为自己的幼稚而可笑并懊悔。而这个记忆随着后来的重大历史事变而淡去。

墙上的钟敲响了十下,那场扑克牌终于结束了。胡玉婉让孙阿姨叫了两辆黄包车并付了车费。昌桂和昌柚两叔爷坐一辆,果儿和振义哥坐一辆,到了黄泥塘果儿下了车,接着黄包车又拉着振义哥去了同文中学。那一晚,果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姆妈问他怎么了。果儿说今天碗儿姐又给了糖吃。伯伯就说,“还不去漱口。要不得了虫牙病,疼起来做鬼叫。”果儿就起来喝了水装模作样漱了口,便又去睡了。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大麦黄的季节。麦子收了,晒干,蜕去外皮,和着对半的大米一起淘了,再磨成浆汁就可以煎豆粑了。有了豆粑这个特殊食品就有一个理由再去赵家花园了,见到碗儿姐或许就能减轻果儿对碗儿姐的愧疚。果儿没有一点对碗儿姐不尊敬不礼貌的意识,他只是想在昌柚小叔爷面前表现一下自己。但不知道碗儿姐怎么看待果儿的这个幼稚而可笑的举动呢?果儿对碗儿姐的感情是纯洁无邪的。碗儿姐即像母亲一样慈善又像姐姐一样随和亲近。有时候果儿想象着再见到碗儿姐时,果儿一定要向她说出自己心中的羞愧,扑在姐姐的怀里痛哭一场,这样,他心里的承负才会减轻,让姐姐抹去果儿的泪。让碗儿姐说,果儿你是诚实的孩子。碗儿姐丝毫没有一点责怪你的意思,好果儿,姐姐知道你所有的心思,我怎么能怪你呢?果儿就这样,常常以碗儿姐善良的心理想自己的一切行为。这样,那种心理的承载才有所减轻或消失。

好好读书,姆妈和碗儿姐都这样说。到了秋天就可以读二年级了。现在已经学了乘法,有了那个乘法口诀,那几千几万的数字一下就能算出来。这里面还有碗儿姐的第一次对他的启发。不管她有意与无意,果儿却总把那些有意无意看成和姆妈一样的有心。

麦子在雨中长大,三月雨淅淅沥沥,四月雨过地皮湿,五月雨洒大麦黄,它等待收割。一天振义哥又来黄泥塘,给了果儿一枝钢笔一个硬皮本子。说他要去汉口了,以后会给他写信的。姆妈在旁边也没有多问他些什么,他就走了。

五月的天空沉郁,大暴雨随时就要落下来。想到大暴雨的降临人们都龟缩在家里,沉闷的空气,压抑的空间,无处藏身的的感觉似要爆裂。姆妈说,趁着雷雨之前把麦子收了,省得雨一到麦子将会霉烂在地里。

麦子收割了就到了这年的端午节。过了这个六月二号的节日,新阳城里的人们都显得慌慌张张起来,人们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新一轮搬迁。那些刚从乡间搬迁到新阳城里的人又开始往乡村搬去,置办的家俬能带回的就带回,不能带回的低价出售,可谁又买呢。大家都忙着家里细软物件大宗商品如何的搬运。打包好了,车载人拉,肩挑背驮,纷纷逃离。那些有钱人家也无法将物件变卖,能带则带,不能带的一把大锁封门。挥泪告别这个创业发家之地。此时的新阳已是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大暴雨来临之际。

日本鬼子将要打进新阳城!

半年前日本鬼子已打下首都南京,30万人成了日本鬼子的刀下魂。那时果儿并不知道战争的含义,新阳城在国军的保护下,人们还能安居乐业,没想到战争竟到了家门口,人们不得不考虑呆在城里安全还是躲到乡下保险。果儿也还是一个孩子,战争的意识就是两个孩子打架变成大人的打架?果儿只知道在赵家湾玩过的一种游戏叫官兵捉强盗。如果十个人分两组,一组五人,一边扮官兵,一边扮强盗。画两个圈一组一个。强盗从圈里跑出作抢劫式的奔跑,官兵便一人抓一个或两人抓一个,扑获之后关进自己的圈子,强盗圈子里的强盗,官兵不可随意去捉,只有他出来才能抓捕,但官兵的圈子(牢狱)强盗却可以解救他们的囚犯。这样,官兵这方即要看守牢狱又要捕捉強盗,只有一网打尽收监才算大获全胜。获胜的这方才赢得一次做强盗的机会。

现在,果儿想不通,那么一个小圈子里的小日本狗强盗竟跑进我们这样一个大圈子的大中国来,他们不是玩游戏,他们是带着刀枪大炮坦克飞机军舰汽艇到我们的大圈子里来杀人放火抢东西的。

果儿学校放了学,日本鬼子来了!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吧。听街上人说,原来的赵家花园最安全。清兵进入新阳打击明朝的守军时,新阳城里的叛军与清兵同流合污,在街上烧杀抢掠。居民纷纷躲进赵家花园才得以庇护,保全居民性命成百上千。到时是否躲进赵家花园就能逃过一刼呢?可新阳城这么多人又能躲进去多少人呢?

果儿想去问一问碗儿姐,顺便向她倾诉一下他心里的一份内疚。

当果儿来到赵家花园时,赵家花园已人去楼空,听孙佣人说,少夫人与赵先生早在一个月前就离开了新阳去了汉口,她只是留下来帮他们看房子。

啊!日本鬼子就要打进来了!

战争这个恶魔沉重的阴影巳经替代了果儿对碗儿姐的愧疚。(即使是愧,那也是自家人如游戏般的小误会,就像两个小孩刚刚割裂打架,过一会儿又和好了一样。)

那花园的花全凋谢了,茄子辣椒的棵秧也干枯萎缩了,一派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奄奄一息。

果儿伯伯从端午节后就帮着逃离的人家抢运货物,作短距离的搬迁。五里街,十里铺,莲花洞,最远不过赛阳。街上人即希望中国军人保护我们,他们正在前方浴血奋战,我们要相信中国军人能给我们作坚强的抵抗,我们不逃离新阳以免动摇军心,不能削减国军抗击日寇攻占新阳的决心与意志。另一方面又耽心新阳城一旦被日寇拿下,那长江中的这座新阳古城又将成为第二个南京了!尚未闻到南京的血腥味的新阳居民闻之无不色变不寒而栗。

到了七月中旬,城内已能听见远处的炮声了。坐阵于湖口石钟山上的日寇新任11军军长冈村宁次手下的两个师团两万余人向新阳发动了全面攻击。我方防御新阳城区的中国军队第64军下属三个师近十万之众在城区四围筑起一道道防线,日寇难以从江北小池口攻入,后改由从距新阳城20余公里的姑塘进入,7月23日,中国军队以两个团的兵力在东边的姑塘沙滩阻击日寇三天,以伤亡五千人的惨痛让日寇夺取了新阳城的重要的外围阵地,日寇在西边的新阳城铁桥头又遭得中国军队白刃战的阻击,日寇丢了几百具尸体,而我方军人也已伤亡千余人,但最终日寇以东西夹击之势攻入新阳,真正的战斗只有三天。

1938年7月26日这是一个悲惨的日子,新阳沦陷了!从此新阳由繁荣昌盛走向衰落惨零。在攻击新阳城之前,日寇在江面出动军舰橡皮艇冲锋舟,不断的向城区炮轰开枪射击,以上百架次的飞机对新阳城区狂炸滥炸,将这个历史悠久的古花瓶打得粉碎。日寇将仇恨,凶恶,残暴发挥到极致,攻入城内,奸淫烧杀,疯狂抢夺,无数生灵涂炭,无数家庭店铺财产顿时化为乌有,大片房屋被焚殆尽。近九万之众的新阳城人口一下锐减至两万人。

在日寇大举进攻新阳城的七月上旬,果儿随伯伯姆妈才依依不舍地逃离了新阳,由赛阳走沙河街往城门铺赵家湾而去,才逃过生死一劫。

(未完待续)

插图/网络

作家简介

雪杉,原名万学干。江西九江人。中共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有长篇小说与集诗歌、散文、小说一体的文集各一部。偶有诗歌、散文、小说在《南方日报》《中国青年》《人民公安》《法制日报》《中国商报》《江西工人报》《南昌晚报》《九江日报》《拂晓报》《东莞报》《诗乐园》及《广东诗人》《长江诗歌》《现代作家文学》《蒙东作家》《浩缘文学》《南北文学》《作家故事》《塞北文学》《作家驿站》《夜郎诗歌》《江西作家文坛》《桐丘诗刊》《当代汉诗》等报刊杂志平台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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