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穿时代
1985年1月的伯克利,寒雾像未被观测的量子态般缠绕着劳伦斯实验室的四周。约翰·克拉克站在超低温实验室的玻璃门外,目光穿透冰冷的阻隔,落在内部那片由液态氦营造的、接近绝对零度的领域。里面,马蒂尼斯正用镊子小心翼翼调整着约瑟夫森结的电极,金属镊尖在显微镜下难以抑制地微颤——他们已经失败了十七次。每一次,当那预示成功的信号即将浮现时,无情的电子噪声便会如湍流般袭来,将脆弱的量子态撕得粉碎。
“德沃雷还在分析上次的数据?”克拉克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入实验舱,带着咖啡因与长期焦虑混合的沙哑。马蒂尼斯抬起头,护目镜上凝结着薄霜,他用手指了指隔壁的数据分析室。
克拉克推门而入时,德沃雷正伏在堆积如山的打印纸间,铅笔在复杂的能级图谱上画满了殷红的标记。这位法国来的博士后,卷发上还沾着几粒冰晶——他今早为了赶在液氮供应前到实验室,冒雪跑了几条街。
“噪声源找到了。”德沃雷将一张频谱图推到克拉克面前,红笔圈出的频段如同狰狞的锯齿,“是制冷机的振动频率。每次压缩机启动,都会干扰约瑟夫森结的超导电流。”马蒂尼斯跟着进来,手里攥着一块因低温而变得脆硬的电路板,补充道:“我试了铅合金减震支架,能将振动幅度降到五分之一,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上次实验,信号出现的第三秒,热噪声还是飙升了。”
克拉克的视线紧紧锁在图谱上那条若隐若现的能级线——那是理论预言中的宏观量子态标记。七年了,无数同行在此折戟,败给了低温、噪声与热效应的三重壁垒。他猛地拿起铅笔,在图谱边缘用力画下一个圈:“把制冷机和实验舱用超导磁悬浮隔开!约瑟夫森结周围,再裹上三层铌钛合金屏蔽层!”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偏执的光芒,看向两位年轻的合作者,“明天凌晨三点,我们最后试一次!”
1月17日凌晨三点零七分,实验室里只剩下液态氦流动时细微的嘶嘶声。马蒂尼斯将按钮按下,示波器荧光屏先是被杂乱的噪点占据,随后,一条清晰、稳定的阶梯状曲线缓缓浮现——那是能量量子化的铁证,每一个台阶都对应着电子隧穿势垒的特定能级。
“稳定了!”德沃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扑到记录仪前,看着带有打印机余温的墨迹一页页勾勒出历史的轨迹。马蒂尼斯摘下护目镜,通红的眼眶中闪烁着泪光。克拉克拿起满载数据的打印纸,摸了摸纸上代表量子态的折线,突然笑出声来:“我们做到了,伙计们。我们把微观的量子世界,搬到了宏观的电路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人身上暖暖的。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这张普通的打印纸,将在四十年后,成为全人类驶向一个全新时代的通行证。
2025年10月7日,斯德哥尔摩秋雨淅沥。克拉克坐在诺贝尔物理学奖颁奖典礼现场,当瑞典皇家科学院秘书长念出“宏观量子力学隧穿与能量量子化效应”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摸着西装口袋里的旧物——一块来自1985年实验的铌钛合金碎片,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身旁的马蒂尼斯鬓发已白,德沃雷眼里闪着泪花。秘书长的话语在厅内回荡:“……他们的发现,为量子计算与宏观隧穿应用搭建了第一块基石。”
颁奖晚宴上,一位年轻的物理学家向他们展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量子芯片:“基于您们发现的隧穿效应,运算速度是传统芯片的百万倍。”他启动芯片,三维投影瞬间展开,由无数约瑟夫森结构成的量子电路闪烁着蓝光。“我们还在探索宏观物质隧穿的可能性,就像您们当年让电子穿过势垒。”三位老人认真看着年轻人演示,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当晚,他们站在酒店阳台,望着雨后的星空。马蒂尼斯感慨:“当年你说这会改变世界,我还觉得你太乐观。”德沃雷摇头:“不,是我们都太保守了。我们以为只是观测到了一个现象,没想到,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克拉克则说,属于他们的时代已成历史,但由他们开启的隧穿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向前。
2040年的一个早晨,林夏敏博士站在上海量子传输总站透明的隧穿舱内,看着屏幕上“目标:北京中关村量子实验室”的字符。广播里AI语音冰冷地播报:“隧穿准备开始,温度降至零下272.15摄氏度,量子态稳定。”
极寒笼罩一切,分子运动近乎停滞。内壁的约瑟夫森结阵列激活,幽蓝色的光晕如深渊磷火般亮起。被蓝光笼罩的瞬间,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彻底的“剥离”——感官信号被抽离,自我边界模糊、弥散。意识在概率云中经历了一次无法感知时间流逝的跃迁。
重组完成,北京实验室略带消毒水气味的空气涌入鼻腔。隧穿舱门滑开,她迈步走出,靴底传来地面的坚实触感。一次完美的量子隧穿传输,已是这个时代数千万人日常通勤的方式。
然而,不对劲。
视野里残留着无法名状之物。不是实体,非光非影,更像是视觉的幽灵,意识的回声。她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这疑似低温带来的幻觉,但它们依然固执地存在。
实验室走廊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身边,缠绕、飘荡着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扭曲的肢体片段、偶尔闪过的凝固面容。它们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附着于人,或漂浮于角落。一位研究员身后拖曳着细长的手臂虚影;另一位技术员肩头,趴着蜷缩的、婴儿大小的透明形体。
“林博士?欢迎。”接待她的负责人笑容可掬。而在林夏敏的眼中,他的左半身覆盖着一片不断蠕动翻涌的量子斑点,如同腐败的苔藓,正悄然汲取着什么。她强忍不适,报以职业微笑,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那片令人心悸的异常。
研讨会上,学界精英探讨着隧穿稳定性与能量量子化的应用前景。林夏敏努力集中精神,却被那些“碎片”严重干扰。她看到权威院士背后站着一个与他面貌相似、表情惊恐的年轻虚影;看到邻座女科学家脖颈上缠绕着淡金色、锁链般的量子余晖。
中场休息,她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2040年流光溢彩的天际线。一个几乎透明的小女孩虚影,在走廊角落重复着拍打地面的动作,对过往行人毫无反应。一股比隧穿极寒更甚的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第一次看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她转头,看到穿着朴素实验服、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陈辽,量子基础理论研究部。
“看到……什么?”林夏敏谨慎地问。
陈辽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女孩虚影。“’残响’,或者叫’量子魅影’。”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隧穿过程中,意识或物质信息无法完全同步重组,这些遗落在现实夹缝里的碎片,大部分人看不见。但总有个别人,会因为隧穿时的特定量子态叠加,或者像你这样对微观态异常敏感的——会’开眼’。”
“官方知道吗?”
陈辽嘴角扯出讽刺的弧度:“知道?他们不仅知道,还在积极’管理’。”他示意她看向会场中心那些光鲜的领袖人物,“注意看他们,那些经历了数十上百次’完美隧穿’的大人物。”
林夏敏凝神望去,果然,那些精英周身异常“干净”,与周围带着“残响”的普通人员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干净,透着不自然的、被精心修饰过的痕迹。
“他们有办法’清除’?”
“’量子净化’技术,高度保密,天价。”陈辽声音压得更低,“定期清理掉积累的量子残响,保持’量子纯洁性’。这在上流圈子,是最新的身份象征,比私人飞船、基因优化更硬通货。一种……基于遗忘和剥离的特权。”
高层晚宴在悬浮于云端的俱乐部举行。衣香鬓影中,林夏敏的“视觉”承受着更大冲击。这里的“量子魅影”形态更为复杂,甚至演变成某种扭曲的“装饰”。金融巨子的手杖上盘绕着由无数痛苦人脸编织的银色丝带;时尚女王的裙摆边缘闪烁着惊愕张嘴的轮廓磷光;军方将领肩旁悬浮着透明士兵的幽灵卫队。
他们举杯交谈,炫耀着“净化”成果:“……思维从未如此清晰。”“……隧穿不适感完全消失。”“……剥离低维纠缠,才是进化方向。”
林夏敏感到反胃。这些被炫耀的“纯净”,建立在无数被剥离、遗弃的量子碎片之上。那些碎片,是记忆、情感,是人性的组成部分,如今却被当作污渍清洗。
她在阳台透气,陈辽悄然出现。“很恶心,对吧?”他望着脚下的虚幻繁华,“他们把隧穿的创伤和代价,粉饰成了奢侈品。”
“没人阻止?没有伦理审查?”
“阻止?”陈辽嗤笑,“’量子净化’是增长最快的产业,背后是垄断巨头,利益盘根错节。他们宣称这是为了安全和效率。伦理?在’进步’和’纯净’面前,不值一提。”

晚宴高潮,俱乐部主人——一位以激进量子实验闻名的科技大亨,展示其“终极净化”效果。灯光下,在林夏敏眼中,他周身散发出刺目的“空无”,一种被彻底掏空、打磨光滑的虚无,周围空间都因此微微扭曲。
然而,就在这片虚无的背景上,林夏敏看到了更令人心悸的存在:一个极其庞大、由无数哭泣、嘶吼、挣扎的量子残响聚合而成的模糊巨人,如同悲惨的星云,被无数无形量子锁链束缚,蜷伏在穹顶之下,痛苦低吟。那是被“净化”掉的碎片总和,一个被囚禁的集体痛苦聚合体。而科技大亨,正站在这“痛苦星云”下方,微笑接受赞叹。
林夏敏猛地后退,撞翻侍者托盘,酒杯碎裂声刺耳。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带着好奇、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慌忙道歉,抬头瞬间,却清晰地看到旁边一位一直极为“纯净”的女士,耳垂下有一小块区域短暂闪烁,露出一片粘连的、色彩黯淡的量子残响——如同无法祛除的陈旧污渍。
原来,即便“终极净化”,也无法真正做到彻底。
回到酒店,林夏敏在镜前审视自己。身上同样缠绕着淡淡的量子魅影:学生时代的发带轮廓,首次实验成功的雀跃辉光……这些细微碎片,如同记忆的纹身,构成了她生命的轨迹。她无法想象,若将这些都“净化”掉,自己还是否完整。那种空洞的“纯净”,与死亡何异?
几日后,陈辽联系她,分享了通过非正常渠道获取的资料:关于“量子净化”核心区的监控碎片。画面显示,那些被剥离的、活跃的量子残响,并未被消除,而是被导入特制约束场,进行“提纯”与“编程”。它们被转化为细微的量子流,标签上打着——“高级认知增强剂原料”“情感稳定基底模块”“创造性思维催化剂”。
林夏敏浑身冰冷。这不仅是剥离,这是收割!社会顶层不仅清洗自身“杂质”,还将这些蕴含人类原始情感与记忆的量子碎片,转化为维持其优越地位与心智状态的“燃料”。一个建立在剥削自身量子本质之上的、残酷的循环。
她与陈辽开始秘密合作,利用她的“视觉”与专业知识,他的理论模型与地下渠道,收集证据,记录被隐藏的代价。过程如履薄冰。监视感如影随形,实验室“意外”险些发生,通讯出现可疑中断。
压力与日俱增。深夜,陈辽发来加密信息:“他们可能发现我们了。’清扫程序’已启动预案。”
紧接着,个人终端收到上海量子传输总站的官方通知,措辞礼貌而强硬:“林夏敏博士,检测到您近期多次隧穿后出现大幅神经波动。根据《量子传输安全法》第11条第3款规定,现强制要求您于24小时内前往指定中心,接受全面的’量子态稳定性评估与调节’。”
所谓的“评估与调节”,是治疗?强制“净化”?还是更彻底地“处理”?
她关闭终端,房间死寂。窗外城市流光溢彩,量子传输塔如星辰指引交通。这个建立在量子奇迹之上的时代,繁华而高效。
她走到窗边,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下方熙攘人流。在她的眼中,城市化作了光怪陆离的鬼域。无数模糊的量子魅影与鲜活生命交织,构成这座城市真实却鲜为人知的底色。痛苦的,欢欣的,迷茫的,破碎的……它们都是这个时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每一次“进步”背后,无声背负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加密通讯器,接通陈辽。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频道那头沉默片刻后,陈辽沙哑地回应:“然后呢?”
林夏敏的目光扫过房间内属于她自己的、如星辰碎片般温柔的量子残响,然后,望向窗外那片巨大而痛苦的、被囚禁的“星云”。
“我们不能让这种’纯净’……继续下去。”
紧接着,通讯器那头,又是长久的、只有量子噪音在滋滋作响的沉默。这沉默,重如千钧。
林夏敏很清楚,前路艰险,对手是掌控技术命脉的庞然大物,是追求“纯净”已成为本能的社会精英,是无数沉溺于技术便利而选择忽视代价的普通人。克拉克、马蒂尼斯、德沃雷打开了隧穿时代的大门,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捷与发展,但其光辉之下,也必然投下复杂的阴影。
“量子魅影”或许是人类在突破物理界限时,必须携带的一部分灵魂印记。试图彻底剥离它们,不仅是对过往的背叛,也可能是在抹杀人性中那些构成丰富情感与深刻记忆的微妙量子联结。所谓的“纯净”,若以遗忘和剥离为代价,终将导向灵魂的虚无。
她握紧了拳头,眼中不再有迷茫。这个隧穿时代,不应只是一个追求效率与纯净的冰冷纪元,它更应是一个能够包容所有量子轨迹——包括那些看似冗余、残缺,却真实承载着生命重量的“残响”——的完整世界。
行动已经开始。无论代价如何,她选择直面这份时代的重量,为了所有被遗忘的碎片,为了一个更加完整,而非更加“纯净”的未来。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朱发强,笔名阿强,现居福建厦门,厦门市作协会员,从事建筑行业,工程师,一级建造师(建筑+市政)、一级造价师。业余时间喜欢写写文章,主要发表在厦门日报及一些公众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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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校:严圣华 修焕龙 唐 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