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冬,老皇帝龙驭上宾,四阿哥胤禛在波谲云诡的“九子夺嫡”中脱颖而出,登基为帝,年号雍正。这位新君甫一上台,对待手足兄弟的态度就呈现出令人费解的极大反差。

最鲜明的对比,莫过于他对废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截然不同的处置。

废太子胤礽,这位曾经两度被立、两度被废的昔日储君,在康熙朝后期早已是拔了牙的老虎,被圈禁在咸安宫,日子过得紧巴巴,精神也萎靡不振。雍正登基后第一年,就展现出了令人意外的慷慨。他下旨改善了胤礽的生活供给,使其得以维持应有的体面。胤礽本人于雍正二年病逝后,雍正不仅给予了他符合身份的丧仪,更悉心照料他的遗属。胤礽的儿子们,如弘晳、弘晋等,都被雍正封为郡王、公爵,享受着优渥的待遇和相应的地位。孤儿寡母,在雍正朝不仅未受株连,反而得到了善待和保障。

然而,目光转向宗人府那阴冷的高墙之内,大阿哥胤禔的处境却堪称地狱。自康熙四十七年因行巫蛊诅咒废太子胤礽事发,被康熙皇帝震怒之下下令“严加看守,不得放出”起,这位曾经能征善战、颇受器重的皇长子,已经在暗无天日的囚禁中度过了整整十四年。雍正即位时,胤禔已在牢中熬了十一个春秋。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本是常事,更何况是对待自己的亲兄长?朝中并非无人替胤禔求情、试探雍正口风。但雍正的回应斩钉截铁:“伊乃皇考所定之重罪之人,朕岂敢妄加宽宥?” 他搬出了父亲康熙的圣旨作为挡箭牌。最终,胤禔在雍正十二年凄惨地病死狱中,至死未能重见天日。

同是骨肉兄弟,同是夺嫡斗争的失败者,为何一个死后哀荣、子孙蒙荫,另一个却在铁窗内耗尽生命,连新皇登基都看不到一丝曙光?雍正这碗水,为何端得如此不平?答案,藏在冷酷的权力逻辑与个人特质的天壤之别之中。

咱们先看看废太子胤礽的“价值”与“无害性”。 胤礽的身份太特殊了。他是康熙结发嫡后赫舍里氏所生的嫡子,也是康熙皇帝倾注了半生心血培养的帝国继承人。康熙对胤礽那份复杂的情感——极度的宠爱、巨大的失望、深切的愧疚——在整个朝野无人不知。康熙临终前,确有明确的遗命,要求善待这位废太子。 雍正标榜“以孝治天下”,父亲的遗愿,他不能不遵,更要做得漂亮,这是其一。

其二,胤礽本人早已被残酷的政治斗争彻底摧毁。两度被废,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野心。被圈禁期间,他心如死灰,沉迷于佛经书画,对皇位、对朝政再无半分觊觎之心。一个彻底丧失威胁能力的“前朝符号”,对雍正而言,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挑战。 相反,善待他,尤其是善待他的孤儿寡母,恰恰是展现新君“仁德”与“宽厚”的最佳宣传样板。这向天下昭示:只要安分守己,不挑战皇权,哪怕是曾经最大的政敌,新皇帝也会给予体面和生路。雍正此举,极大地安抚了人心,稳固了统治基础。

其三,从个人恩怨角度看,雍正与胤礽的关系并不算恶劣。在康熙朝早中期,胤礽地位稳固时,作为普通皇子的胤禛(雍正)与太子并无直接冲突,甚至在某些场合,胤礽可能还对这位四弟有过些许关照(至少没有公开打压)。他们之间,没有像与其他兄弟(如八阿哥党)那样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雍正没有必须赶尽杀绝的动力。

同是失败皇子,为何雍正善待废太子一家,却让亲大哥牢底坐穿至死?权力游戏没有温情!

然而,大阿哥胤禔的情况,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胤禔的问题,首先在于他犯的是康熙钦定的“不可饶恕之罪”。诅咒储君,甚至曾在太子第一次被废时,向康熙皇帝提议处死胤礽(“今欲诛允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这种行为,在极度重视伦常纲纪、视兄弟阋墙为皇室大忌的康熙眼中,是绝对的“狂悖”和“不仁不孝”。康熙当年那句“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的怒斥,以及“着即革去王爵,严加幽禁,永不放出”的旨意,白纸黑字,铁案如山。雍正以遵从父命、恪守祖制为由拒绝释放,在法理上拥有极其坚实的借口。

更深层、更关键的原因在于,胤禔这个人,在雍正眼中,极具危险性。 回顾胤禔的过往:他勇猛有才,早期颇受康熙重用,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性格上存在致命缺陷——野心勃勃、冲动狠辣、不计后果,且缺乏政治智慧。 为了争夺储位,他能公然向皇帝父亲提议杀掉亲弟弟(胤礽);失败后,不是反思隐忍,而是采取最下作狠毒的巫蛊之术进行诅咒报复。这种狠戾决绝的行事风格,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雍正登基,其合法性本就面临着“矫诏篡位”的流言蜚语(无论真假,这种质疑客观存在)。 此时,如果释放胤禔这样一个身份特殊(康熙皇长子)、性格极端、对康熙和夺嫡成功的兄弟们(特别是最终胜利者雍正)必然怀有滔天恨意、且有过疯狂前科的人物,无异于在帝国中心安置了一颗极度不稳定的炸弹。胤禔在宗人府囚禁期间,据记载也并非安分守己,仍有试图联络外界、抱怨不满的举动。这样一个关了十几年仍然“不服管、不知悔”的危险分子,谁敢放?

胤禔一旦重获自由,凭借其长子的身份和在部分满洲勋贵中可能残存的旧情谊,他完全有能力成为一切反对雍正势力的精神旗帜和潜在核心。他只需要散布几句关于雍正得位不正的言论,就足以在朝野掀起轩然大波,给根基未稳的新政权带来难以估量的麻烦。对雍正而言,赦免胤禔的政治风险,远远超过了可能的收益(比如获得宽宏大量的虚名)。

所以,雍正的选择,绝非简单的个人好恶或一时心狠。这是一位成熟政治家基于利害关系进行的冷酷而精准的评估:

  • 废太子胤礽: 无害(失去威胁) + 有安抚价值(体现仁德) + 有父命(必须遵守) = 善待(稳赚不赔)。
  • 大阿哥胤禔: 极度危险(性情狠戾、心怀怨恨) + 有前科(诅咒、提议杀弟) + 有父命(康熙明确“永不放出”) + 潜在破坏力巨大(威胁统治稳定) = 绝不能放(后患无穷)。

再看看他对其他兄弟的处理,逻辑一脉相承:对势力庞大、威胁最大的八阿哥胤禩,先稳住(封亲王),再彻底铲除;对背景深厚(母家势力强)的十阿哥胤䄉,只圈禁不杀;对一母同胞、不服管教的十四阿哥胤禵,长期软禁但不伤性命…… 雍正心中自有一把衡量兄弟价值的尺子,刻度就是“威胁度”和“可利用度”。情义,在至高无上的皇权稳固面前,轻如鸿毛。

结语:帝王的温情,永远带着枷锁。 雍正厚待废太子遗孤,是给活人看的仁政表演,是遵从父命的孝道牌坊;而将亲大哥囚禁至死,则是维护统治根基的必然抉择,是杜绝一切隐患的铁血手腕。他用对废太子的仁慈,粉饰了权力斗争的血腥;用对大阿哥的冷酷,展示了捍卫皇权的绝对意志。 这不是人格分裂,而是帝王心术登峰造极的体现——在紫禁城的权力绞杀场上,活下去并且掌控一切的法则,从来与温情无关。历史的天平,终究只倾向胜利者书写的冰冷理性。当我们唏嘘于大阿哥胤禔的悲惨结局时,或许更应该看清,那把锁住他十四年的枷锁,正是封建皇权制度本身森然无情的化身。龙椅的冰冷,足以冻结一切血脉的温度。

信息来源: 《清史稿》卷九《世宗本纪》 《清实录·圣祖仁皇帝实录》 《清实录·世宗宪皇帝实录》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康熙朝起居注册》 故宫博物院藏:《雍正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