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小镇守夜人

时值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八日,立冬的第二天。聊城上午的天地被一片阴翳的薄雾笼着,空气里是晚秋初冬料峭的湿润。我们一行文朋诗友,因为有事,正是在这般天色里,驱车前往道口铺街道——这座声名在外的非遗小镇。

晌午的饭局,就设在镇上那家声名远播的老店。当那锅被誉为非遗的道口铺炖鸽被端上桌,浓郁的香气与升腾的热气,瞬间在席间织出一方温暖的天地,仿佛将窗外的阴霾与寒气都隔绝开来。说来也巧,待到酒过三巡,话匣洞开,我们谈兴正浓时,一束明亮的阳光恰巧穿透了残余的薄雾,透过窗棂洒了进来,照亮了杯盘,也照亮了每一张沉浸于文化絮谈中的脸庞。

席间之聚,堪称本地文坛之一隅缩影:原东昌府区宣传副部部长、文联主席翔哥,气度从容,言谈间格局自显;培养出多名高考状元著名的教育家、评论家阿勇哥,目光犀利,言语每每切中肯綮;辞赋大家、聊城文化界的知名人士振军哥,才思奔涌,为这场合注入了古典的韵律;书法家王衍老师,则沉静谦和,自带一股笔墨养就的清气。而席间唯一的女性,媒体人、作家赵荣老师,以其细腻的视角,静默地捕捉着这场交流的每一个闪光瞬间。

坐在我斜对面的就是我尤为想书写的主角——郭丹龙老师。阳光落在他精神焕发而舒展的面庞上,他正为振军哥的一句妙语而含笑。我与郭老师相识,不过三四年光景,他的大名,却早就如雷贯耳。之于他用四十年光阴守护脚下这座小镇非遗的漫长光阴,我只是一名“晚到的朋友”。但正是这短短的三年,尤其是此刻,看着他置身于这由他亲手守护下来的文明烟火之中,那般安然与融洽,让我心底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再度浮现: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让一个人甘愿成为文化的“守夜人”,在无数个或迷雾笼罩或星光黯淡的长夜里,独自前行,只为守护那些看似微弱的文明之火,直至它们迎来像今天午后这般,破云而出的光亮?

此刻,窗外的道口铺已全然沐浴在冬日珍贵的暖阳下。而我知道,我身边这位安静中透着兴奋的老友,他本身,就是一座小镇曾经度过并依然需要着的、不灭的灯火。

一、小镇即勋章

在道口铺这座非遗小镇,非遗从来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依然在呼吸的、活着的脉动。它们散落在道口铺街道的街巷间,流淌在运河两岸的烟火气里,以一种静默而坚韧的方式,证明着文明传承的力量。

东昌铜铸的工坊里,时光仿佛凝滞在马先明师傅的刻刀之下。铜坯在他布满老茧的指间缓缓转动,刻刀行走处,沉睡的纹样渐次苏醒——那是清代运河商船惯用的云雷纹,是只在故纸堆里留下模糊记载的古老图式。每一次錾刻,都是与历史的对话;每一次打磨,都是对记忆的唤醒。铜屑在午后的光线中飞舞,如同时光深处飘来的金粉,落在老师傅专注的眉宇间,也落在这门手艺重获新生的年轮上。

澄浆玉泥的工坊飘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匠人们赤脚踩在泥池中,反复淘洗着从运河深处取来的胶泥。这个过程枯燥得近乎禅修——注水、沉淀、去杂、揉炼,周而复始。但正是这般近乎偏执的重复,让粗粝的河泥蜕变为温润如玉的胚料。当成型的泥坯在窑火中完成最后的蜕变,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器物,而是被赋予灵魂的艺术品,静静地诉说着从泥土到文明的升华。

每逢节假日,文化广场上,“龙飞凤舞打花杆” 就会舞得热烈。彩绸在老人们手中翻飞,划破空气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支一度濒临失传的舞蹈,如今已成为小镇的文化名片。而在不远处的校园里,年轻的面孔正在学习花杆的基本步法——传统的生命力,就这样在代际之间完成了无声的传递。

最动人的或许是高马村打花竿的变迁。曾经固守“传男不传女”的古训,险些让这门技艺成为绝响。而今,女弟子们灵动的身影赋予了花竿全新的韵律。她们在继承中创新,在传承中突破,让古老的艺术形式绽放出时代的华彩。

这些散落在小镇各个角落的非遗项目,如同一个个文化的坐标,连缀成道口铺独特的精神地图。而将这张地图精心绘制出来的人,正是郭丹龙老师。他不曾炫耀自己的功劳,但他的印记却无处不在——在铜铸的纹样里,在玉泥的肌理中,在花杆舞的节奏间,在每一个重获新生的非遗项目的血脉深处。

这座小镇,因这些依然活着的非遗而光彩夺目;这些非遗,因一个人的执着守护而薪火相传。它们共同铸就的,是一枚无需佩戴在胸前,却永远闪耀在时光里的勋章。

当我问及他为何能坚持四十年时,他引用了修撰《民艺馨香》时的一段序言:“文明的火种,从来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乡野的烟火中。”

这句话仿佛一道光,照见了我们此次相遇的深意——作为晚到的朋友,我虽未参与他过去的跋涉,却有幸见证了一片被他用生命浇灌出的文化绿洲。

道口铺不再只是一座小镇,而是一枚以岁月为底座、以非遗为铭文的勋章。而我的笔,终要将这枚勋章映照的光,传递给所有看见它的人。

二、时光的雕刻者

郭丹龙说话时,总爱无意识地摩挲茶杯,仿佛那粗陶的质感能帮他触摸到过往的肌理。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望向窗外的小镇,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回味的话:

“你看这雨,下了几十年。可每一滴,都是新的。”

铜魂

“马先明师傅的作坊里,有一把锤子,用了三代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父亲临终前,把锤子交给他,说:’铜是有魂的,你得用体温去暖它。’”

“三十年前,马师傅差点放弃。那时没人要铜器了,他准备把锤子收起来,去南方打工。那天晚上,他在空荡荡的作坊里,对着祖传的云雷纹模具,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清晨,他找到我,眼睛通红,说:’再试一次。’就这三个字。我们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整个鲁西,终于找到一个快要拆除的清代钟楼,上面的纹样和他家传的一模一样。”

“拓印纹样那天,下着和今天一样的雨。马师傅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他说:’郭站长,这纹路我太爷爷刻过,我爷爷刻过,我父亲刻过。现在,该我了。’”

“后来他的铜器去了国外展览。有人出高价要买那把锤子,他摇头:’这不是工具,是我家的族谱。’”

泥魄

关于澄浆玉泥,他讲的是另一个故事。

“取泥要在冬至前后的午夜,运河结薄冰的时候。郭太星带着我,划着小船到河心。月光照在冰面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一勺一勺,取最深处的泥。手冻僵了,就呵口气继续。他说:’这泥里睡着千百年的时光,我们得轻些,别惊了它们的梦。’”

“失败了多少次?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个深夜,窑里的火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声音。我们冲进去,看见满窑的瓷器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刚出世的婴儿。”

“郭太星跪在窑前,哭了。他说:’老祖宗的东西,接上了。’”

笔魂

说到东昌毛笔,孙金龙师傅的手是会说话的。郭老师将茶杯轻轻一转,茶水在粗陶杯里漾开细密的涟漪。他十六岁开始学艺,到现在六十多了,每天还是天不亮就坐在工作台前。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非要用狼尾、貂毛这些难伺候的材料。他头也不抬,手里的牛骨梳在羊毛间细细梳理:这笔啊,得认得写字人的心思。机器做的笔,千人一面;手作的笔,一笔一性情。‘”

最难忘的是个雪夜。我推开他作坊的门,看见他正对着一支即将完工的笔落泪。郭站长,他声音发颤,这是我师父教我的最后一式,斑竹留青。我怕要带进棺材了。‘”

那晚我们守着炭火,他把七十二道工序一道一道演示给我看。从齐材到压毫,从梳毛到刻字,他的手在发抖,但每个动作依然精准如仪。这笔尖要能含住墨,又要能吐得出韵,他的手指轻捻笔锋,就像人说话,要懂得收放。‘”

去年,他女儿孙惠英终于接下了这门手艺。虽然只会三十多道工序,但孙师傅说:总算接上了。‘”

竹韵

肖香坊的竹马,跑的是六百年的精气神。郭老师的眼神忽然明亮起来,仿佛听见了远处的锣鼓声。萧德河老爷子今年快八十岁了,可一系上竹马,整个人就像回到了二十岁。

记得有年元宵节,大雪纷飞。老萧带着队伍在雪地里跑双进门,红色的马衣在雪光中格外耀眼。跑着跑着,他突然仰天长啸,那声音穿过风雪,直上云霄。

非遗小镇守夜人

后来他对我说:老郭,你信吗?我刚才看见我爷爷了,他就跑在我前面,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最神奇的是那些竹马。郭老师压低声音,夜深人静时,你能听见竹节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还在生长。老萧说,这是竹子记得自己曾在山林里的岁月。

去年整理老物件,我们在戏箱底发现了一本光绪年间的舞谱。泛黄的纸页上,蛇蜕皮绕八字的步法依然清晰。老捧着舞谱,手抖得厉害:这是我太爷爷的笔迹…'”

如今,他的孙子也加入了竹马队。虽然只会最简单的开四门,但老萧很知足:能开这个门,就好。‘”

舞魂

最让我动容的,是打花杆的故事。

“胡树芬学不会最后一个转身,急得直掉眼泪。我陪她去老戏台找感觉,那是’白胡子苍龙’最早演出的地方。”

“那晚没有灯,只有月光。她试着跳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她说:’郭站长,你看见了吗?’”

“我问看见什么。她说:’影子,好多影子在跟着我跳。’”

“空荡荡的戏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她说,她看见了祖辈的身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带着她完成了那个盘旋。”

“后来我们在老戏台的木板缝里,找到了一枚清代的铜铃,正是打花杆的配饰。”

守魂人

“编《民艺馨香》的时候,”他轻轻合上眼,“每个深夜,我都觉得老艺人们就坐在我对面。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记住他们的样子,记住他们守护过的东西。”

 “我不是在保护非遗,”他微笑,“我是在打捞沉船。每一件打捞上来的宝物,都要擦亮,摆好,等着交给下一个掌舵的人。”

那一刻我明白,他守护的不是技艺,是技艺背后的那一口气——那口让铜器发声、让泥土成玉、让舞姿通灵的气。

那是传统文明的灵魂。

三、不灭的灯火

夜深了,文化站二楼那间小小的资料室。四壁皆书,中间一盏孤灯,光晕洒在摊开的手稿上。 

“这是我的地图。”他说。

那不是行政区划图,而是一张手工绘制的道口铺文化脉络图。墨线蜿蜒如血脉,连接着散落各村镇的非遗项目。每个节点旁都用小字标注着传承人的名字,有些名字已被框起——那是已经逝去的老师傅。

种子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整理着手中的稿纸,纸页沙沙作响,如同岁月的低语。“你看过农民晒种子吗?最好的谷子要留到明年。我们做的,无非是把文化的种子晒干、筛选、好好保存。”

他翻开《民艺馨香》的校样,指尖轻抚过铜铸的纹样、打花杆的图谱、澄浆玉泥的工序图。“这些不是古董,是种子。总有一天,会遇到合适的土壤。”

我想起他带着非遗进校园的照片——孩子们围着花杆舞好奇张望,小手笨拙地捏着泥坯,童声咿呀地学着古老的唱腔。

“他们在作文里写:’我爷爷也会这个!’这就是种子发芽的声音。”

守夜

“有时候凌晨醒来,我会来这里坐坐。”他环顾满屋的资料,“仿佛能听见它们在说话。铜铸的叮当声、打花杆的脚步声、拉坯的转动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兜住了即将坠落的星辰。”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融进夜色:

“我不是在守护过去,我是在为未来保存火种。就像守夜人,确保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人类文明的记忆不会只剩下单薄的昨天。”

传承

临走时,他送我一份特别的礼物《民艺馨香》。

 “这是活的。”他说,“就像运河的水,不断流动,但始终是那条河。”

我接过书,感觉接过的不是纸页,而是一支燃烧了四十年的火炬。火焰不烈,却足够照亮前路。

我突然明白:每一处非遗都是一盏灯,而郭丹龙,就是那个在漫漫长夜里,确保这些灯火永不熄灭的人。他守护的光,终将汇入人类文明的星河,在时间的长河里永恒流淌。

“还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他忽然转头看我,眼角漾开浅浅的笑纹,“其实答案很简单——我只是不忍心看着这些美好的东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依然是那个晚到的朋友,未能参与他四十年的风雨兼程。

我的笔或许不能减轻他肩头的重担,却可以成为另一盏灯,照亮他前行的路,让更多人看见这份坚守的意义。

车子缓缓驶离道口铺,后视镜里的小镇渐渐模糊。但我知道,那里亮着的光永远不会熄灭。因为守夜人还在,传灯人还在,而文明的星河,正需要这样平凡而坚定的光,才能永远在时间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这光虽微,足以照见前路;这火虽弱,终将薪传天下。

聊城市东昌府区道口铺街道办事处是非遗小镇。这个小镇之所以有那么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就是因为郭丹龙老师,每个聊城文化圈的朋友都知道。昨日席间,郭丹龙老师酒兴正浓时,突然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任务,让我写一写。

朋友们都知道我比较善写。既然郭丹龙老师安排了任务,那就必须需要写一写了。其实就算他不安排,我也早就有想法写一写,写一写道口铺这个非遗小镇。

昨天写完之后没敢立即发,又发给郭丹龙老师看了看。根据郭丹龙老师的要求,又增加上了东昌毛笔和竹马舞两个非遗。

其实道口铺的每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都可以形成一篇大写的文章。我这里用寥寥数笔,也算为了完成写作任务。等有机会的时候,再好好的逐个写一写吧。

写郭丹龙老师,不能再写通讯了,关于他的通讯报道似乎太多了,我就写一篇报告文学吧。文章已经5000多字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本文到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