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林翼于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四日,也写了一封信给曾国藩:
“昨夜细思,光、固一带,本年似可无虞。金逸亭(国琛)九营,住但店无益,应札饬前来英山之柳林河,以联络石头嘴之气。其转运由兰溪、竹牌而进,亦甚便也。蒋之纯所带湘军暂缓调拨,以期迅克太湖,此似有凭,乞钧酌。
又思怀宁为贼老巢,如援贼大至,似必注重桐城、潜山、怀宁等处。尊营不分而并力驻守为是,应请以三千人留守卫,而以七千人前驻石牌,乃为胜算。
又思狗贼上援,当是三路;力单,亦是二路;或全力注重一路,则得之矣。其急救桐城、潜山,不能远绕六安,以图光、固,则似无疑义。若出三路,必有一假一真;若出两路,必有一虚一实。此则全在侦探之确不确,以凭调度之灵不灵耳。
假令狗贼当怀、潜一路,而以天堂作虚疑之兵,则金逸亭一军,或不免会并之纯及余会亭,共一万三千人,加以舒公马队,尚可展翼斜趋潜山之地,以包其后。如竟由山径内犯,则以之纯来英山,与金逸亭并力图之,亦尚不迟也。
此议何如?可备一策,乞钧酌。
浙饷尚可再奏,已拟稿寄省,即不得请,亦尽无妨。太、潜克复后另有筹画,当不使我公之军情稍有亏欠,请勿悬念。
廷旨催命希庵当英、霍一路,是钱萍矼疏中之词。
陈德园是黄州所属,取其处英、太、潜之交,音驿甚捷,耳目较真耳。本应复奏,稍稍论列,而懒于起草,竟成痼疾,奈何!且俟安庆、桐、舒得手,再发议论耳。
今日移帐山阿中,以避风寒。服桂枝汤三、四剂,夜卧仍昏昏,意兴亦不振。尚待将息二三日后,乃可以全愈也。”(《胡林翼集·二·书牍·致曾国藩·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如果不读胡林翼的书信,大概很难知道,军事战略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思考完善的。
同一天,胡林翼致信庄受祺:
“吉令(光化县令吉临)事即如尊旨。光化是乱地,乞以时省察,毋致激成事变,致贻后悔。大抵董戒稍严,可销许多不肖之心。正是吾辈用宽用慈处。
兵事太重,沈思再四,危机甚多。舍宫室而乐行帐,又增许多夫马烦费,夫岂人情、军事,何常之有?以为兵力厚,而胜负之数,又不系乎厚薄;以为将才勇,而胜负之事又不尽系乎勇怯。日夜愁思,实无可自信处。
太湖之贼,全恃兵力作遥围之势。无长濠,无长城,贼如夜遁,只得空城耳。万一大股援贼近旬赶到,则我兵被城贼牵缀,二万人只能以七八千应。
援贼多,已分兵四路,胜败之数,尚不可知。
若以五、六万贼从天堂、霍山以犯我军,林翼之力必不支。以天堂分去九营,石头嘴分去七营,太湖分去蒋之纯六营,均急切不能调归一处。
其金逸亭九营,尚在但店,已饬移进英山,距石头嘴不过八十里,或犹可并力也,姑尽力以谋之。
一月之内,舒公能以新旧马队一千名,由蕲水出扎英山大畈河,则声势较灵耳。
希庵若速到,以一万三千人,马队千人,直由英、霍以捣舒城。则英、罗、两蕲,乃可安枕,否则防剿均苦不支矣。
吏事得公主持,扶善类,秉正气,持公道,陈直言,则马(秀儒)、罗(遵殿)二公不得专美于前矣。
天堂有会亭(余际昌)昌营六将,加以丁月台(华先)、桂、礼三营,兵精将勇,固属可恃。
然,深入虎穴,人皆为我危之。从东南出水吼岭则潜山,从东出龙井关则桐城,从东而稍北出晓天则舒城,又北则霍山,不可谓不险。
极意优待,以作其气;口报手函,以导其机。刻下固属甚振,但不知狗来又何如耳。”(《胡林翼集·二·书牍·致庄受祺·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打仗是一门遗憾的艺术,因为诸多条件限制,戴着镣铐跳舞。
十一月十五日,胡林翼一连写了三封信给曾国藩:
其一:
“麾下移驻宿松,足寒贼胆。不分兵以待变,而急起以应之,自是胜算。
太湖为城贼所牵缀;林翼为天堂所牵缀。叶介唐十三日来禀,贼已四路纷乘。余(际昌)、丁(华先)尚无告急之信,未知力量何如。此处有失,则英、蕲处处皆警。
尊意以金逸亭(国琛)九营调赴张家塝,已札行矣。德意甚深微,惟石头嘴又嫌远耳。
鲍之本生父母久故。临大敌而请退,人或笑之矣。
多以势均权分,再三为告,而实亦苦调度不灵也。如何补救,以免危机,实苦无策。
之纯恐异日难于合并,盖为城贼所牵缀,不能自由,且恐贼由潜山山内、山外,横截太湖之后。
希庵未到,林翼不能进兵。而英、霍之间,必有一路二路牵我兵势。
太湖兵力应专打援贼,即放走城贼,亦甚无妨。援贼破,则所得不止太湖;援贼得逞,则即得太湖,犹获石田也。乞钧函告之蒋、唐、鲍为荷。
多料贼情,其机智过人,顾全大局,委婉以救天下之命,皆我辈事也。一切机宜,求丈指示。
郧兵尚拟拨援,乞缓期赴调。
其二:
“丈驻宿松不分兵,是得体要,合机宜,即不必再有疑虑。
惟援贼大股将至,应商要事,具陈于后:
一、事权不一,兵家所忌。
七年、八年以前,多、鲍有都公主之,故能战。今年鲍已实为总兵,多已实为副都统,一请省亲,一言伤发,情状不和,已可想见。
古来将帅不和,事权不一,以众致败者,不仅九节度相州一役。林翼曾奏言,兵事喜一而恶二三;江忠烈曾奏以兵事少用提、镇。
多礼堂之为人,意忌情深,忮(zhì,嫉妒)心尤胜。然临阵机智过人,且是天子之使。以副都统奉旨总统前敌,再四以’权分势均’为言,不可不专牍委任,将鲍、唐总归其节制调遣。否则,太湖今年之兵事,必有决裂不可收拾之状。
克己以待人,屈我以伸人。惟林翼当为其忍,为其难。非如此,则事必不济。如因此而鲍请退,则留其兵与多。
一、太湖之兵,不为不多,然为城贼所牵缀,虽多犹寡也。
有牵缀之势,与特立独行、四无牵顾之势,大不相同。设援贼乘我官军,有内外受敌之势耳。石逆专伺宝庆,兵力非不多也,而竟为希庵所破。鄙见以为注重援贼为上策。
一、多礼堂料贼势不从太湖正面而来,必循潜山山僻而来,乘我之虚,兵机似为不谬。
一、希庵之为人,别是天地间一种刚烈性情。
世人以官派处之必误;以富贵功名人视之,则视若腐鼠。林翼诚求之,或尚念我苦心。
一、贼步步为营,以御马队之冲突。
其必循山径僻处亦为此。若待其垒成二三日,便无法可击。应请函嘱鲍、唐为是。
一、林翼处只剩三营,屡蒙垂念,已遵奉盛意,调逸亭暂来。
逸亭屡言力单,非合并之纯,则难言战。而天堂九营及石头嘴七营孤悬,心以为危。如之纯会合,乃妙也。然亦必俟贼情毕露,乃可言战。
以上敬乞钧度裁示,明以教之。
其三:
“十六日专函奉请指示。
据各路官绅士民延访之词,贼势若趋安庆,不足畏;若从小池驿循潜山之罗溪河、王家牌楼、高横岭一带,则负山为险。为潜山天堂之东南,为太湖之西北,中间百余里,此路梗塞,异日进兵为难,太湖之兵腹背受敌,天堂之兵亦难得力。
日前,多礼堂言宜争小池驿,即为此也。
此百余里之中,如何弥缝不失之法,敬乞筹度教示。

又,贼必分三路而来,一小池驿,一天堂,一英、霍也。据林翼之愚见,小池驿应听多自筹画。而贼之来路如何,俟有确信,林翼须驻柳林河也。
又,乌(兰泰)、向(荣)不和,致误永安;郑(魁士)、秦(定三)不和,致误桐城。今日之事,以申多抑鲍、唐为上策。乞决定示之。
此天下安危大计,林翼非仅屈己以申人也。”(《胡林翼集·二·书牍·致曾国藩三则·咸丰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多鲍不和,已经无可逃避,必须面对。
也在当天,曾国藩致信官文:
“秀峰宫保中堂大公祖阁下:
十二日接初八日惠缄,敬悉一切。口马已到,荷蒙惠拨二百五十匹,并许续拨捐马百匹,感谢曷既。
国藩于十三日移驻宿松。万一陈逆上援,俾不敢由荆桥横截二郎河,断太湖诸军之后路。
赵、李各革员现经润帅调赴麻、罗一路矣。
西丹马队到时,承拨二百五十匹,派得力之营总主事前来配齐各项,尤为感切。
至于太湖多都护营中,择旧部百名对换新西丹,以备教练观摩一节,似可不必。一则新旧搀配;二则多公方在前敌,近日四眼狗必以全力来援,少一旧马队,即少一得力之兵,自须待援贼退后,方可徐议。
抑国藩更有进者,马队之妙,无美不备,微嫌借资民力,不无骚扰,尤为大圭之微瑕。此次新西丹到敝处,拟更教之纪律,或用步队中之长夫,助其夫力之所不及。
如能听从迂拙之议,更为粹美无疵,是否?
敬求钧裁。顺请台安。”(《曾国藩全集·第 23 册·书信·0453·复官文·咸丰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湘军马队,渐渐成形。
十一月十六日,再复官文:
“秀峰宫保中堂大公祖阁下:
十六早接奉十二夜惠缄,敬悉一切。
以唐义渠(训方)带所部,绕赴淮北,既可以符上年原奏,又可以与袁、翁二公水乳交融。
目前之计,惟此层可立见施行,此外皆恐办不到,徒托空言,近于有意搪塞。应请尊处即行入告。
义渠能待太湖克后,北行更妙。若太城久不下,奉旨允准后,亦宜速行也。
希庵处即当缄催。润帅左右无统领,亦须希公早来也。
肃复。敬请钧安。不宣。
再,浙饷尚可复请否?求酌。”(《曾国藩全集·第 23 册·书信·0454·复官文·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六日》)
同一天,曾国藩复胡林翼:
“润之宫保前辈大人阁下:
得十三日书,知玉体小不适,至以为系。能移住房为佳。侍扎宿松城外,今日新盖瓦屋矣。
闻有以取利多而民怨、参劾多而官诽告者,非不当自省,但不宜以郁蓄心中耳。
吾辈所慎之又慎者,只在“用人”二字上,此外竟无可着力之处。古人云:“吾辈若从流俗毁誉上讨消息,必至站脚不牢。”侍平日短处,亦只是在毁誉上讨消息,近则思在用人当否上讨消息耳。
揆帅欲以义渠一军,绕赴淮北,似尚妥叶,侍已允诺。
鲍超思归甚迫,已来此间,当面为慰劝也。
陈伯陵亦过此。
即请台安。”(《曾国藩全集·第 23 册·书信·0455·复胡林翼·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六日》)
“吾辈若从流俗毁誉上讨消息,必至站脚不牢”,此句似乎出自明代大儒湛若水。
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广州府增城县甘泉都(今广州市增城区新塘)人,明代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书法家、大儒。
“人之一呼一吸,天地之气也。气在天地,吸之即翕,是天地之气通我也;呼之即辟,是我之气通天地也。是故知天地人为一体。
与其习静以养动,不若慎动以养静;慎动以养静,不若动静之皆忘。时动时静,察见天理而存养之也。
认得本体,便知习心。习心去,而本体完全矣。故煎销习心,便是体认天理工夫。见得天理时,习心便退听。
前有古人,后有来者,至流俗毁誉不足凭也。设战国无孟子,则匡章为不孝,而陈仲子为廉士矣。
吾辈为学,若在流俗毁誉上讨消息,必至站脚不牢。惟借以为修省之助,亦自得益。若闻誉而喜,闻毁而怒,便与流俗一般。
元坦案:甘泉从白沙(陈献章,号白沙)游,以随处体认天理为宗。白沙曰:’此参前倚衡之学也。’由是潜心默会,日有所得。
后与阳明(王守仁)倡道京师,从游日众。阳明尝曰:’我初从事此学,几至放倒,自得交甘泉而后吾志益坚,毅然不可遏。’”(《儒门语要·卷三·十六·湛文简公》)
复李续宜:
“希庵仁弟亲家阁下:
得十月十二茶庵子惠缄,敬悉一切。
比闻还乡省觐,姻伯母已康复否?阖潭安善,至以为念。
四路进兵之说,实则只有三路。
阁下与润帅决不能分,国藩亦深知之。英、霍与商、固是一是二,其归宿皆规取舒城也。
前会奏一疏,奉缓不济急之旨,饬另筹一军绕赴淮北。揆帅拟令唐义渠前往,符去年之原奏,助袁帅之声援,似尚妥叶。
润帅将抚标各营调布天堂、英山等处,身边太形单薄;且业近皖境,去鄂太远;比又感冒多病。应请阁下星驰前来,与润帅相辅相济,敝处亦得遥分光曜,幸甚。
敝军于十三日全扎宿松。托庇平安,附闻。
即请台安。”(《曾国藩全集·第 23 册·书信·0456·复李续宜·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六日》)
显然,面对李续宜,曾国藩更自在,相比胡林翼。
这天夜里,曾国藩又复胡林翼:
“润之宫保老前辈大人阁下:
十六夜亥刻接十五申刻惠缄,敬悉一切。
多公事已详于前十二、十四两缄矣。
细察舆论,近年鲍之战功,比多更伟。而多好理坟山争斗等讼事,又凌辱绅士,颇为官民所憾。其才似宜将少,不宜过多。
多、鲍二公,正以彼此争胜、争强故,各自力战,不肯落人后。若鲍归多统,则多之意满,而鲍之兴沮,彼此皆无争胜之心,似非利也。
鲍日内归思极切,侍正苦心慰劝之际,尚祈无遽生波折为荷。
至唐公一军,即日当为淮北之行。蒋公一军,即日当调归希庵。纵此时令归多统,亦属有名无实,仍祈鸿裁酌夺。
多之精选在石牌,飞虎、开化营在太湖,渠欲调飞虎、开化营至新仓,正系御援贼之来路,且马队不宜于城根,似非欲敝军赴石牌也。
至天堂实系要着,不必后悔。
近日见公调度处处合宜,但嫌身边太单耳。此后但求不动、不变、不疑、不悔,与诸将书缄不必过深,不必过谦。
且待贼至潜山,公率金逸亭军再定进止。
复颂台安。”(《曾国藩全集·第 23 册·书信·0458·复胡林翼·咸丰九年十一月十六夜》)
曾国藩比胡林翼大一岁,但此信似长者之言,令人感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