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士大夫有一个共同特点,可能也是明末堕落的集体缩影,就是都贪财而不惜命,完美地践行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古语。

其中,有个叫丁魁楚的,更是守财奴中的战斗机,东亚大地的葛朗台。“他像夕阳敛尽最后的光,紧攥金币坠入永恒夜场”,说他是财迷已经不能勾勒出人间居然有如此之愚的人。他机关算尽,到头来不仅竹篮打水,为他人做嫁衣,而且赔上全家性命,留下千古骂名!

丁魁楚生于河南永城马牧乡丁老庄(今丁老家村),自幼聪慧过人,七岁时随父入县衙,面对县令邵可立即兴咏叹屋脊瑞兽:“居栋梁之上,受雨露之恩深矣”,展露不凡志向。万历四十年(1612年)中举,四十四年(1616年)登进士,初任户部陕西司主事,以善理财政渐露头角。崇祯四年(1631年)升保定巡抚,七年后晋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保定军务,跻身封疆大吏

崇祯九年(1636年),清军阿济格部率八旗兵第三次入关抢掠,焚烧了明熹宗的陵墓,在京郊一带大肆掳掠。丁魁楚因防务失职下狱,后纳银赎罪归乡。

在老家蛰伏闲居期间,适逢刘超叛乱。刘超原为贵州总兵,也是永城人。小小永城还有一个大拿、御史魏景琦也被革职在家。魏景琦与刘超打小不对付,赋闲在家没事,就互相向朝廷打对方小报告。刘超粗人,打小报告纯是泼妇骂街的水平,而魏景琦就总能骂到点子上。因此,朝廷屡屡下旨申斥刘超。

崇祯十五年,闯军围攻开封,朝廷就近点将,重新起用刘超平叛,封他为保定总兵。刘超撞上了大运,被朝廷再一次重用,这让魏景琦深感不爽。魏景琦有一次打了小报告,中心思想就一个“刘超私通闯军”!这不晴天霹雳吗?吓得刘超愤恨不已,一不做二不休,于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十一晚上,带领一众家丁杀进魏府,魏景琦全家30口一个没跑,全部图图。然后,他就真归顺了闯军,竖起了“反明归顺”的大旗。

国家现役总兵投了大顺,天大的事。大明兵部就近调兵,让驻扎安徽凤阳的总督马士英平叛,抵达永城后,丁魁楚趁机积极巴结,协助马士英诱杀刘超,平定了“永城之乱”。有了这一次华丽经历,丁魁楚再一次回归庙堂,成为兵部尚书兼总督河南湖广。并且因为与马士英有过合作,南明建立后马士英掌控朝廷,挑选亲信时就想到了丁魁楚。老丁在弘光朝官衔不变,仍然是兵部尚书兼两广总督。此番起落,尽显其权谋机变。

崇祯十七年(1644年),闯军攻破北京,煤山天子驾鹤西去。福王朱由崧南京即位,丁魁楚受命总督两广,手握岭南兵权。彼时清军铁蹄南下,岭南成抗清最后屏障,然丁魁楚“怙安不修戎备”,反沉迷享乐。他遣水军于肇庆羚羊峡截流取砚,凿斧柯山老坑砚石制宝砚;更“将吏以贿为进退”,卖官鬻爵,聚敛无度隆武元年(1645年),唐王朱聿键福州称帝,靖江王朱亨嘉却在桂林自立监国,囚禁广西巡抚瞿式耜。

80万两黄金只换来了一个孙儿苟活于世,全家百口死于清军刀下!

丁魁楚敏锐捕捉时机,联同参将陈邦傅突袭桂林,擒朱亨嘉献福州,因功封“平粤伯”,独揽两广军政。此举虽稳定南明内部,却暴露其精于权争、疏于抗清的实质——当清军破浙闽,隆武帝殉国,丁魁楚仍拥重兵坐观时变,直至瞿式耜力主拥立桂王朱由榔,方以“带甲五岭”之资介入定策。

隆武二年(1646)冬,丁魁楚联瞿式耜、吕大器于肇庆拥桂王称帝,改元永历。因拥戴首功,晋东阁大学士兼掌兵部,成永历政权首辅。然其施政尽显私欲:拒拨军饷支援前线,致瞿式耜自捐五千金募兵;排挤吕大器争兵权,逼其愤然离朝;更勾结宦官王坤操纵朝局,纵容党争。“岭南三忠”之一的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次辅”陈子壮,也遭到了丁魁楚的打压和排挤,陈子壮心灰意冷,辞官离开庙堂。

此时,清将李成栋在福州追杀隆武帝后,挥兵东进广东,很快智取了广州,直逼肇庆。永历帝朱由榔吓得够呛,欲西撤梧州。瞿式耜不同意,担心朝廷西逃后,抗清大局将会崩坏,于是力谏固守。

此时丁魁楚在干什么呢?作为两广总督,他并没有任何备战的想法,而是暗命姻亲钟鸣远任岑溪县令,组织了三百艘船的内河船队,昼夜转运自己的私产——计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二百四十余万两,珍宝十倍于此,皆三年间盘剥所得。逃亡途中,他担心运输财宝的士兵不尽心尽力,竟一夜遣十七名侍女犒赏部卒,好让他们安心卖命。全然不顾君危国难。

永历元年(1647年)春,李成栋追兵至岑溪。岑溪的官绅抱住丁魁楚的腿,苦苦哀求说,李成栋此人爱财,丁公能否花钱买通李成栋,避免岑溪被屠。丁魁楚居然还义正词严地说,我哪有钱管这事,朝中大事已经够我烦的。岑溪官绅一看此人只顾自己,先下手为强,跑到李成栋那里率先投降,并且把丁魁楚有大量财产的事告知了李成栋。

李成栋也是爱财如命的,如此乱世,不趁机发财还等什么?于是,自恃勇武,仅带了十八骑兵就一路杀到了岑溪城下。丁魁楚部将苏聘见李成栋兵少,欲出城战之,却遭丁魁楚制止。原来,丁魁楚早就想投降,生怕伤了“上朝天兵”自己没法交待。魁楚密遣亲信携重金贿李成栋求降,李成栋佯允,假装许以其两广总督之位。待其出降后,李成栋率亲兵突袭,尽杀丁氏亲族数百人。据载丁魁楚跪求留一子,李成栋讥道:“汝身且莫保,尚求活人耶?”遂将其开膛破肚虐杀,劫掠全部财富。据记载,大概有八十万两黄金之巨。

然此事另有战死之说。王夫之《永历实录》称其“据岑溪县,清兵至,战不胜,魁楚见杀”;顾炎武《明季三朝野史》更详述“战于藤江,魁楚中箭死”。后世推测,或因丁魁楚降清反遭屠戮,清廷为彰军功伪饰战况;亦或抗清派(如王夫之)讳言其降,重塑忠烈形象

丁魁楚一生如明末政局缩影,早年勤政平乱,晚年贪腐误国。史家温睿临痛斥:“以区区之粤,柄国者宝赂如是,不以佐国用而资敌,抢扰弃君,其杀身夷家宜乎!”其财富堪比国库,却宁贿敌不犒军;拥五岭精兵,却内斗甚于御外。降清者未必得生,战死者或非本愿,乱世中人性与立场皆碎如棱镜。

至今,河南永城仍然有乡谚“丁魁楚,财满坞,一朝散作清军虏”的嘲讽。真是“宁抱金砖堕寒渊,不施半文赎残年”、“泉台未启黄纸路,野冢空余饿狗骸”。爱财爱到如此,抛却全家百口性命,也是没谁了。据野史记,李成栋刀下留了一口人,是丁家唯一的小孙儿。

八十万两黄金,也仅买的此一孙儿性命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