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艺术的长河奔涌千年,丹青作舟载着无数匠人的心血驶向永恒。当群星在艺苑天幕闪耀,刘文西名字如一颗沉厚的星辰,以大写意的磅礴,在中国画坛刻下黄土的印记。他以笔为犁,深耕延安红土;以墨为情,描摹领袖毛泽东与陕北乡亲的烟火生活和温馨贴心,及农民的质朴淳厚,感动万千人心。终成“黄土画派的神韵匠师”,让每幅作品都跳动着时代的脉搏,激荡着生命高尚和真善的旋律。
他是当代美术史的璀璨明珠,与方增先、杨之光、黄胄并称“新中国人物画四大家”,四人之作如四株劲竹,各有风骨却同样熠熠生辉。作为黄土画派开创者,他以革故鼎新的勇气独树一帜:笔含千钧力,绘尽陕北高原的雄浑;墨蕴万种情,染描百姓眼中的温热。自二十世纪中叶起,他以“大手笔、大写意、大写情”的创意风格,开山中国彩墨写真人物画的新境,兼具学者的深邃与匠人的赤诚,成为一代国画大师。
我与文西的交往,是时光赠予的珍贵缘分。多次登门访谈,听他叙说江南初遇与黄土相守的岁月,总觉他的一生本就是一部厚重画册。他生于浙江嵊州水竹村,小桥流水赋予他笔墨灵气——五岁时以壁为纸、以石为绘,极爱画毛主席像。文西在中学生时代创作的毛泽东和朱德在一起的一幅画像,四九年嵊县举行新中国成立庆典大会时,被悬挂在主席台上。少年立志:“我要做中国的大画家”。五年浙江美术学院寒窗苦读,师从潘天寿,得方增先、李震坚点拨,笔尖晕染江南婉约,藏下“浙派人物画”的细腻入微。1957年他第一次兴奋地踏上延安,心便被这片红色沃土彻底留住;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引他砥砺前行,延安精神滋养他蓬勃成长,“艺术为人民服务”成为他半个多世纪矢志不渝的信念和追求。
《论语》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早年慕名专访文西,只为探寻《毛主席和牧羊人》的创作始末,未料首次邂逅竟让我们往来半世纪,成为志虽殊而道相合的铮友。
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从兰州出差西安,首先直奔西安美术学院。初见时,他似乎不像教授和院长:肤色白里透红,双颊泛着红晕,体态圆润挺胸,头戴顶蓝边帽,身着白衬衫,活脱脱像个烟火气乡村干部。可一开口,吴语乡音中满是艺术与教育的真知,条理性与感染力兼备。一瞬间,让我感受到这位艺术家的身份名副其实,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当时,作为《中国西部发展报》总编辑的我,说明来意,他娓娓道来:“《毛主席和牧羊人》源于陕北农民对领袖的赤诚热爱,这份情感让我热血沸腾,创作的火焰永不熄灭,画主席像成为我一辈子的挚爱。”
1957年,即将毕业的他选择赴延安实习。走长征路,登宝塔山,趟延河水,在杨家岭访贫问苦,与数百位乡亲结为挚友。无数日夜,他倾听乡村干部和老农、羊倌追忆领袖:那访贫问苦的温柔,那走路划火柴的神态,那交谈时的音容笑貌,他点点滴滴深记于心,萌生创作毛主席画像的强烈愿望。
此后,他沿长征路体察写生,随羊倌放牧听故事,翻山越岭寻访见证者;夜里在油灯下反复画稿,废弃的画纸堆了半间窑洞。一位老农直言:“主席布衫磨白了,你画得太新就不像哩”,他即刻修改至乡亲认可;有个老羊倌提醒:“毛主席说话总微微前倾,烟卷夹在指间忘了弹灰”,他反复打磨直到对方点头;还有老汉说:“主席衣角沾着草屑,望着他连我的皱纹都在笑”,这话让他顿悟领袖与人民的鱼水深情,愧疚此前未能画出领袖的神韵。时日持久,他的画笔终于“走进”了伟人的细微韵致之中。
当主席形象日渐清晰,牧羊人的模样却迟迟未定。直到某日,一位老羊倌赶着羊群从沟坎走来,飘动的头巾、飞扬的胡须、紧实的腰带,瞬间点燃了他的灵感。三涂两抹间,牧羊人的形象跃然纸上,这幅传世之作终在他二十四岁时诞生。恩师潘天寿为其题字“延安之晨”以资勉励,他攥笔落泪:“我没辜负红土地与人民”。
五年寒窗的优异成绩,延安实习的力作,让他以“特质高材生”获得毕业证,如愿分配至西安美术学院任教。1960年,《毛主席和牧羊人》登上了《人民日报》,画中伟人“草屑沾衣角、笑意藏皱纹”,与牧羊人的质朴相映成趣,成为领袖与人民心连心的见证。毛泽东主席端祥画作赞许:“文西画我很像,他是位青年画家”,一句评价让一幅作品跨越时代,成为中外美术界公认的“中国绘画领袖史上不可复制的不朽之作”。
文西的足迹,是刻在陕北大地的“信天游”;他的创作生涯,是一部坚守与创新的史诗。六十多载光阴里,他四十余次奔赴陕北,跑遍所有县域,近十次在延安过春节,与乡亲同吃同住同劳动,从“江南才子”活成了地道的“陕北老刘”。他辨得哪片塬的山丹丹最艳,听得懂信天游里的悲欢,更能从乡亲絮语中捕捉伟人的鲜活细节。
这份扎根生活的执着,让他的画有了灵魂:笔下的毛泽东不是高高在上的领袖,而是能坐在土坡上拉家常的亲人;陕北老农、羊倌与女娃也不是刻板符号,而是眼角藏着风霜、嘴角带着笑意的鲜活生命。为画准《冬日赶集》里烤红薯的焦痕,他跟着揣薯人走了两里地;为绘活《陕北人家》的鞋垫纹样,他蹲在炕边学绣活;为捕捉《牧归图》的甩鞭动态,他跟着老羊倌放牧三天,手被鞭子磨红。
半世纪躬耕不辍,他作画三万余幅,发表千余幅人物画,出版二十多部作品集。《祖孙四代》刻下黄土沧桑,从老农到孩童的眼神藏着高原的过去与未来,与《毛主席和牧羊人》一同被中国美术馆珍藏;《幸福渠》漾起民生欢颜,百米长卷《黄土地的主人》展现陕北人民奔小康的姿态;第五套人民币上的领袖肖像,更成为十四亿人日常可见的精神注脚。他将浙派人物画的细腻、西方素描的精准与传统水墨的韵味相融,让作品既有“生活粗粝的真实”,又饱含民族风与中国味。笔走此处,禁不住诗涌而出:
敬文西二首
其一
黄土为笺墨作锋,
丹心绘就伟人容。
润之颔首称才俊,
千古丹青映日红。
其二
立派开新踏浪行,
为民作画志难平。
延水精神融笔底,
画坛永记刘文西。

文西既是丹青巨匠,也是播撒艺术火种的园丁。执掌西安美术学院期间,他将半生精力投入教育,秉承潘天寿的教学理念,课堂上手把手教运笔,黄土坡上示范写生:“画老农皱纹要像土地裂痕”。他将“黄土画派”的精神薪火相传,培育出六七十名骨干画家,让独立画派如茂林般在画坛绽放生机。
他还走访十多个国家及港澳台地区,将黄土画派的艺术带向世界,让西方观众读懂中国笔墨的温度,也在交流中汲取东西方艺术精华,让自身创作愈发醇厚。世人惊叹他作品的市场价值——《幸福渠》2010年以4592万元成交,2011年其成交额近1.8亿元,而他从未看重这些数字。在他心中,最珍贵的财富,是百姓观画时的欢颜笑脸,是学生接过自己画笔时的坚定眼神,是领袖肖像登上人民币,时年十三亿人共沐的艺术自信。
2019年7月7日,八十六岁的刘文西告别了挚爱的黄土大地,但他从未远去:中国美术馆的墙上,《东方》等经典作品依旧熠熠生辉;黄土画派的画笔间,他的艺术精神代代相传;如今十四亿人手中的人民币上,他勾勒的领袖风采始终鲜活。
如延河水奔流不息,他的笔墨永远跳动着生命的温度,成为中国艺术史上不朽的丰碑。这位“半生青山,半生黄土”的人民艺术家,留下了质朴浑厚的画作,留下了“艺术为人民”的箴言,更留下了绵延不绝的延安精神与秦风文脉。
再咏刘文西
高扬创新主旋律,
开宗立派唱大风。
不负韶华刘文西,
深耕不辍数十冬。
敢为人先标新异,
大师风范昭昊穹。
沥血丹青献赤纯,
倾尽丹心育桃李。
立志丹青追至善,
绘成陕北人物志。
延安精神融血脉,
为民创作志难移。
传统西洋皆采撷,
笔墨创新意自怡。
百艺熔铸黄土派,
形神兼备耀画墀。
2019年1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