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31 10:31
公元前131年冬天,长安渭城刑场,寒风卷着尘土打在窦婴脸上。他双手被缚,目光死死盯着怀里的那卷诏书。
这是汉景帝临终前亲手所赐,上面“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的字迹仍清晰可辨,这道诏书曾是是他眼里自己唯一的救命符。可最后这道诏书却成了“伪造先帝遗诏”的证据,即将把他推向断头台。
据《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记载,窦婴临刑前曾挣扎着“骂上,欲自杀”,被身旁的吏卒死死按住。
他到死都想不通,先帝亲口许诺的“便宜行事”之权,为何会变成置自己于死地的罪名?一场因为宴席敬酒引发的纠纷,最终为何要以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身首异处收场?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窦婴的崛起和景帝的制衡
窦婴是汉文帝窦皇后的堂侄,自文帝朝起踏入仕途,最初担任吴国国相,后来调任景帝朝的詹事,仕途一直和窦氏外戚集团紧密相连。
公元前154年,吴、楚等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天下震动。汉景帝急需一位能稳住军心的将领,窦婴临危受命,被封为大将军,驻守荥阳监督齐、赵两国的军队,和周亚夫分兵协作,仅用三个月就平定了叛乱。
凭借着这份功勋,窦婴被封为了魏其侯,成了窦氏外戚在军中的核心支柱,也成了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功臣。
但窦婴的刚直性格,早在景帝朝就埋下了隐患。公元前150年,汉景帝决定废黜太子刘荣,改立刘彻,也就是后来的汉武帝。
身为太子太傅的窦婴坚决反对,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可惜还是没能改变景帝的决定。心灰意冷的他称病辞职,隐居在蓝田南山下长达半年之久。
窦太后多次在景帝面前推荐窦婴担任丞相,可景帝不愿意,给出的理由是“魏其者,沾沾自喜耳,多易”,意思是窦婴为人自满,做事轻率,难以担当丞相的重任。
表面上看,这是景帝对窦婴性格的不满,其实远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七国之乱后,窦婴军功卓著,又有窦太后撑腰,势力日渐膨胀,已经引起了景帝的忌惮。
景帝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臣子,而非一个功高震主、敢公然顶撞自己的外戚功臣。他故意不用窦婴为相,就是为了制衡窦氏外戚的势力,避免其过度干预皇权。
王氏外戚的崛起与新旧冲突
汉武帝即位后,朝堂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窦太后虽然仍手握大权,但汉武帝的生母王太后和她的弟弟田蚡迅速崛起,形成了新的王氏外戚集团,与老牌的窦氏外戚集团展开了激烈的权力争夺。窦婴和田蚡的矛盾,正是这场新旧外戚斗争的集中体现。
田蚡早年地位低下时,对窦婴十分恭敬,“跪起如子姓”,凡事都要向窦婴请示。可随着王太后的权势日盛,田蚡的野心也逐渐暴露。
公元前135年,窦太后去世,田蚡被汉武帝任命为丞相,权倾朝野。地位反转后,田蚡变得骄横跋扈,开始处处针对窦婴。
他不光在朝堂上抢夺窦婴的权力,还公然索要窦婴在城南的良田。据《史记》记载,田蚡派门客去求要良田时,窦婴愤怒地拒绝:“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夺乎?”这句话彻底激化了两人的矛盾,也为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此时的窦婴,虽然仍是列侯,可失去窦太后的庇护后,在朝堂上逐渐被边缘化。而田蚡凭借王太后的支持和汉武帝的信任,势力越来越大,两人的实力差距越来越悬殊。
宴席起冲突
公元前131年,田蚡娶了燕王的女儿,王太后还特意下诏,要求列侯和宗室成员都必须前往赴宴,窦婴自然也在其中。他知道自己和田蚡的矛盾已深,就想借这次宴席缓和关系,于是拉上了好友灌夫一同前往。
灌夫是颍川人,在七国之乱中曾率领千人和吴军作战,勇闯吴营,身受数十处创伤,凭借军功被封为中郎将,后来又担任过代国国相。
他为人刚直,性情暴躁,尤其看不惯趋炎附势的小人。宴席上,田蚡作为主人,起身敬酒时,满座的宾客都纷纷离席,跪伏在地表示恭敬。
可当窦婴起身敬酒时,情况截然不同,只有少数几位旧友起身回敬,大多数人只是欠了欠身,根本没把这位失势的老臣放在眼里。
灌夫看在眼里,气在心里。轮到灌夫敬酒时,他先敬田蚡,可田蚡傲慢地坐着不动,只随意举了举杯说:“不能满杯。”
灌夫强忍怒火,又去给临汝侯灌贤敬酒,可灌贤正低头和程不识小声说话,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下,灌夫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他指着灌贤骂道:“生平毁程不识不直一钱,今日长者为寿,乃效女儿呫嗫耳语!”
这句话明着是骂灌贤,其实是在暗讽田蚡的骄横和宾客们的势利。
田蚡见状,立刻翻脸,指责灌夫“骂座不敬”。灌夫也毫不示弱,当场顶撞田蚡,把宴席搅得一团糟。
田蚡早就想除掉灌夫这个眼中钉,这次终于找到了借口,他下令将灌夫扣押起来,并以大不敬的罪名弹劾他。

遗诏引祸端
窦婴意识到田蚡这次是铁了心要置灌夫于死地,而灌夫一旦出事,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他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开始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营救灌夫。
他变卖家产,疏通关系,多次向汉武帝上书,为灌夫辩解,称灌夫只是酒后失言,罪不至死,真正该治罪的是那些趋炎附势、挑拨离间的人。
汉武帝其实心里清楚灌夫的为人,也知道他这次是受了委屈。但田蚡是王太后的弟弟,王太后得知灌夫顶撞田蚡后,十分愤怒,以绝食相逼,给汉武帝说:“我还活着,就有人敢这样欺负我的弟弟,我死后,他们还不得把田氏赶尽杀绝?”
汉武帝迫于王太后的压力,不得不下令彻查灌夫的案件。
随着调查的深入,田蚡趁机翻出了灌夫的旧账,揭发他在颍川老家横行霸道,私铸钱币、强占民田、欺压百姓,甚至草菅人命。
这些罪名虽然有些夸大,但灌夫在颍川的势力确实不小,也确实做过一些不法之事。田蚡借此机会,把灌夫的罪名升级成了谋反,想彻底搞死他。
窦婴见情况危急,只能孤注一掷。他想起了汉景帝临终前赐给他的那道遗诏,于是让侄子上书汉武帝,希望能凭借“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的特权,帮灌夫辩解,请求汉武帝从轻发落。
汉武帝听说有遗诏,便下令让尚书台去查阅档案,核实遗诏的真伪。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尚书台的官员查遍了所有档案,都没有找到这道遗诏的副本。
按照当时的制度,皇帝颁发的遗诏都会有副本存放在尚书台,以备查阅。如今窦婴手中的遗诏没有副本,就相当于没有官方凭证,田蚡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弹劾窦婴“伪造先帝遗诏”。
这一下,窦婴不光没能救出灌夫,连自己也搭了进去。
其实,这一切早已在汉景帝的算计之中。据《史记》记载,窦婴所持的遗诏“封识尚在”,确实是汉景帝当年亲手所赐,但汉景帝当年在赐诏时,故意没有把遗诏的副本录入尚书台的档案。
他这么做,就是为自己留了一手,如果窦婴安分守己,这道遗诏可以作为对他的安抚,如果窦婴日后势力过大,威胁到皇权,这道没有副本的遗诏就可以成为除掉他的借口。
汉景帝的城府,在这道遗诏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武帝定生死
窦婴被弹劾伪造遗诏后,被关进了大牢。他在狱中多次上书,辩解遗诏是真的,可一直没有得到汉武帝的回应。
此时的汉武帝,心里有着自己的盘算。他刚亲政不久,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窦氏和王氏两大外戚集团相互争斗,严重影响了皇权的集中。他需要借这次事件,彻底解决外戚干政的问题。
汉武帝心里也门清,窦婴大概率是冤枉的,遗诏也很可能是真的。但他更清楚,窦婴作为窦氏外戚的核心人物,虽然此时已经失势,但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只要他活着,窦氏外戚就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而田蚡虽然是王氏外戚的代表,可这人骄横跋扈,权力过大,也已经开始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杀窦婴,可以一石二鸟,一方面,能彻底清除窦氏外戚的残余势力,巩固自己的皇权。另一方面,也能借此敲打田蚡和王太后,让他们知道,皇权不容挑战。至于灌夫,不过是这场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罢了。
公元前131年冬天,汉武帝最终下旨,判定窦婴“伪造先帝遗诏”罪名成立,判处斩首之刑。灌夫也被判处灭族之罪。
据《史记》记载,窦婴被斩于渭城刑场时,长安城里的百姓都为他感到惋惜,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冤枉的,可没人敢为他求情。
窦婴死后,田蚡并没有得意太久。他虽然除掉了窦婴这个对手,但也因为这件事引起了汉武帝的不满。
不久之后,田蚡就病倒了,病情越来越重,每天都躺在床上大喊大叫,像是有什么人在打他一样,还不断地向身边的人磕头谢罪。
汉武帝派去观察的人回来报告说,田蚡像是在和窦婴、灌夫的鬼魂对质。没过多久,田蚡就病死了。
结语
公元前131年,窦婴被斩,灌夫全族被灭。田蚡病死之后,汉武帝趁机清洗了田蚡的党羽,把丞相的权力收归内朝,逐渐削弱了外戚集团对朝政的干预。
公元前130年,汉武帝下令罢黜窦氏外戚集团的残余官员,彻底结束了窦氏和王氏两大外戚集团长期争斗的局面。
此后,汉武帝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重用寒门士子,设立内朝,把权力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执政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