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
0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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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以龟速细读《在漫长的旅途中》。因为爱极了那文字的质地,清冷冷的,像北海道的雪,干净,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作者星野道夫先生用那样平和的口气,讲述着阿拉斯加的冰河、驯鹿的迁徙、还有在极夜里独自闪烁的星辰。我读着,心里是安静的。直到某一夜,读到这样一句:“原野上巧遇的熊,和自己短暂的人生,也一定有某方面的关联。”
心里忽然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窗外好好的晴天,忽地飘来一片云,投下淡淡的影子,凉意便从脚踝漫上来。我合上书,竟无端地且沉重地好奇起来:写下这行字的人,此刻在做什么呢?他还在那片苍莽的冰原上行走么?他后来,有没有后悔将自己的人生交付给那样一片壮阔而严酷的土地?他得了善终么?
这种心情黏稠得很,挥之不去。于是便开始查阅他的资料,搜索结果一条条显现。然后,我便愣住了。
星野道夫,一九九六年,于堪察加半岛的帐篷中,遭棕熊袭击,身亡。
那一年,他不过四十三岁。而这本《在漫长的旅途中》,正是他生命最后几年的光影定格。
我怔怔地回到书桌前,目光重新落在那行铅字上——“原野上巧遇的熊,和自己短暂的人生,也一定有某方面的关联。”

一瞬间,背上的寒毛,真真切切地立了起来。房间里分明是暖的,我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凉。这不再是一句富于哲思的感叹了,它成了一则谶语,一个冰冷的、关于命运的注脚。我仿佛看见,多年前他在原野上邂逅的那头熊,那沉默的、巨大的生灵,它的影子,早已横亘在他生命的必经之路上。而他在写下这句话时,是否也感到过一丝命运的微风,掠过脖颈?
原来,那些令我们心旌摇曳的文字,其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谜底。我们读着别人的故事,感叹别人的悲欢,却不知自己正捧着一颗已然冷却的星辰,它所发出的光,是许多年前的遗物了。这种对陌生人命运的窥探,像是在深夜推开一扇尘封的门,门后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关于无常的迷雾。
这让我想起另一些遥远的名字。譬如明代的徐霞客。他的一生,似乎也走在一条与星野道夫相仿的、漫长的旅途中。我读他的《游记》,见他一脚一脚,丈量着华夏的河山。在雁荡山,他为了寻访一个瀑布,险些坠崖,用布带悬于山腰;在西南边陲,他屡屡断粮,困于盗匪,却仍能写下“途穷不忧,行误不悔”的句子。那时的他,在荒村野店,孤灯如豆下,听着窗外陌生的风雨声,可曾也对自己的终局,有过一刹那的、沉重的好奇?他是否想过,自己这一生的跋涉,最终会终结于何处?
我们后人,如今确知他病足而归,终老故乡,算是得了“善终”。但那份在漫长旅途中,对自身命运无从把握的、微茫的悬疑,想必他也曾真切地体味过。
他与星野,一个走向山川,一个走向荒原,像是东西方两种文明孕育出的孪生灵魂,最终都化入了他们用生命热爱的风景里。
想起高中生物书上,有一个21三体综合征的配图,是一个唐儿穿着蓝色花袄坐在沙发上。课堂上,我便一直在想这个孩子的命运,不知道他已经在课本上待了多少年?如今是否正常长大?或是步入中年,和普通人一样成家立业……他过得还好么?有没有被这粗糙的世界温柔相待?那张定格在课本上的笑脸,是不是他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瞬间,还是此后漫长艰辛岁月里,一个罕见的、明亮的点缀?
这种好奇,与对星野道夫的好奇不同,它不关乎哲思与壮美,只关乎一个平凡生命最质朴的温饱与悲喜。可二者在底子里,又是相通的——都是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已然流逝的生命轨迹,一种无力且徒劳的牵念。
我们这一生,要与多少人接壤,哪怕只是通过一行字,一张照片?这些接壤,短暂得像夏夜的萤火,明明灭灭。我们不会知道他们的故事如何开始,又将如何结束。可偏偏在某些时刻,我们会停下脚步,沉重地、也是温柔地,好奇起他们的全部。
这好奇,或许并非为了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它更像是在广袤无垠的人类命运的版图上,于茫茫黑暗中,试图去感知那些同样在孤独闪烁的、别的光点。我们想知道,他们亮得是否安稳,又是在何时,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最终黯去。
我们由此感知到自身的存在,也感知到那笼罩着所有人的、共同的谜题。
《在漫长的旅途中》这本书,接下来所有的文字都将笼罩在他人的宿命中,而我们的命运也会在这同一时间里徐徐展开,如同一次不知终点的、漫长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