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刊《Lancet Oncology》杂志在线发表了文章《Patritumab deruxtecan(HER3-DXd) in patients with active brain metastases of breast cancer(TUXEDO-3):a multicentre, single-arm, phase 2 trial》HER3-DXd在活动性乳腺癌脑转移患者中的研究(TUXEDO-3):一项多中心、单臂、2期试验),该研究是首个前瞻性评估HER3靶向抗体偶联药物(ADC)在活动性乳腺癌脑转移中活性的II期临床试验。研究招募了21例多线经治患者(包括luminal、HER2阳性和三阴性乳腺癌亚型),结果显示HER3-DXd的颅内总体缓解率达23.8%,且跨亚型有效,中位颅内无进展生存期为4.0个月;安全性方面,最常见≥3级不良事件为中性粒细胞减少(14%),仅1例报告间质性肺病,无治疗相关死亡,同时患者生活质量和神经功能保持稳定。这项研究为HER2阴性乳腺癌脑转移的系统治疗提供了新证据,支持ADC药物在克服血脑屏障和靶向耐药方面的潜力。

研究背景

乳腺癌脑转移(Brain Metastases, BM)是晚期乳腺癌患者面临的主要临床挑战之一,尤其常见于三阴性乳腺癌和HER2+乳腺癌亚型。脑转移不仅导致神经功能缺损、生活质量下降,还显著增加死亡风险。传统上,局部治疗如神经外科切除、全脑放疗(Whole-Brain Radiotherapy, WBRT)和立体定向放射外科(Stereotactic Radiosurgery, SRS)被视为脑转移的标准治疗手段,但因血脑屏障(Blood-Brain Barrier, BBB)的存在,系统性药物治疗长期被认为难以在中枢神经系统(CNS)中发挥疗效。然而,近年研究发现,脑转移灶处的血脑屏障被更易渗透的血肿瘤屏障(Blood-Tumour Barrier)所替代,这使得抗体偶联药物(Antibody-Drug Conjugates, ADCs)等系统性治疗成为可能。

在HER2阳性乳腺癌脑转移的治疗中,HER2CLIMB试验确立了图卡替尼(tucatinib)、曲妥珠单抗(trastuzumab)和卡培他滨(capecitabine)三联方案的地位,该方案在既往治疗过的活动性脑转移(新诊断或局部治疗后进展)患者中显示出颅内疾病控制优势,颅内客观缓解率(Intracranial Objective Response Rate)达47.3%。更重要的是,第三代ADC药物曲妥珠单抗德鲁替康(Trastuzumab Deruxtecan, T-DXd)在多项试验(如TUXEDO-1、DEBBRAH和DESTINY-Breast12)中表现出卓越的颅内活性,颅内总体缓解率(Overall Response Rate, ORR)范围达46.2%至70%以上,奠定了ADC在HER2阳性脑转移中的治疗地位。

然而,对于HER2阴性乳腺癌(包括luminal亚型和TNBC)的脑转移,系统性治疗证据仍显不足。TNBC脑转移发生率高达30-50%,且常与系统性疾病同步进展,亟需能同时控制颅内和颅外疾病的治疗策略。在HR阳性/HER2阴性乳腺癌中,脑转移通常发生在疾病晚期,患者多已耗尽标准治疗线数,治疗选择有限。近期研究提示,HER2低表达(HER2-low)乳腺癌脑转移也可能从ADC治疗中获益,DEBBRAH试验中HER2-low亚组的颅内ORR达41.7%,但样本量较小,需进一步验证。

Patritumab Deruxtecan, HER3-DXd是一种靶向HER3(ERBB3)的新一代ADC。HER3是EGFR家族成员,在乳腺癌脑转移中常过度表达,且与HER2靶向治疗耐药相关。临床前研究显示,脑转移灶的HER3表达水平高于原发肿瘤,这为HER3-DXd的应用提供了理论基础。在早期I/II期试验中,HER3-DXd在经治转移性乳腺癌中显示出跨亚型的活性,且与HER3表达水平无明确相关性。ICARUS-Breast01试验进一步报告了HR阳性/HER2阴性患者中的高缓解率和无进展生存期获益。

基于上述背景,TUXEDO-3试验应运而生。该研究旨在评估HER3-DXd在活动性乳腺癌脑转移(新诊断或局部治疗后进展)患者中的活性和安全性,填补HER2阴性脑转移治疗空白,并为ADC序贯治疗提供依据。本研究是首个前瞻性探索HER3-DXd在该人群中的多中心II期试验,其成果可能为脑转移的系统治疗策略带来革新。

研究方法

研究设计

TUXEDO-3是一项国际性、多中心、开放标签、单臂、多队列的II期临床试验,旨在评估HER3-DXd在三个独立队列中的活性:队列1为转移性乳腺癌伴活动性脑转移患者;队列2为晚期非小细胞肺癌(NSCLC)伴活动性脑转移患者;队列3为任何实体瘤的软脑膜疾病患者。本文仅报道队列1的结果。研究在西班牙和奥地利的6个中心进行,采用Simon两阶段设计,计划纳入20例可评估患者。

参与者纳入标准:

  • 年龄≥18岁,经组织学证实的乳腺癌;(没有亚型的要求)

  • 放射学证实的转移性疾病;

  • 新诊断脑转移或局部治疗后进展的脑转移;

  • 根据神经肿瘤脑转移反应评估(RANO-BM)标准,至少有一个可测量脑病灶(≥10 mm);

  • 既往接受过至少一线系统治疗(TNBC患者)、至少一线内分泌治疗和一线化疗(HR阳性/HER2阴性患者)、或至少两种HER2靶向治疗(HER2阳性患者);

  • 美国东部肿瘤协作组(ECOG)体能状态评分0-2分;

  • 预期生存期≥6周;

  • 左心室射血分数≥50%。

关键排除标准包括:

  • 既往接受过任何抗HER3靶向药物;

  • 对HER3-DXd或其成分过敏;

  • 并发其他恶性肿瘤(特定例外情况);

  • 研究药物开始前14天内接受过抗癌治疗;

  • 活动性心脏疾病或传导异常史。

干预措施

患者接受HER3-DXd静脉注射,标准剂量为5.6 mg/kg体重,每3周一次。治疗持续至疾病进展、不可耐受毒性、死亡、撤回同意或研究者决定。允许剂量中断、减量和永久停药,预设减量方案为:首次减至4.8 mg/kg,第二次减至3.2 mg/kg。

结果评估

主要终点:研究者评估的颅内总体缓解率(ORR),定义为根据RANO-BM标准达到完全缓解(CR)或部分缓解(PR)的患者比例。

次要终点:包括颅外ORR、双腔(颅内和颅外)ORR、临床获益率(CBR)、疾病控制率(DCR)、缓解持续时间(DOR)、无进展生存期(PFS)、总生存期(OS)、肿瘤负荷最佳变化百分比、安全性(根据NCI-CTCAE v5.0)、生活质量和神经功能(使用EORTC QLQ-C30、QLQ-BN20和NANO量表)。

探索性终点:基于HER3和TROP2表达水平的活性分析、乳腺癌亚组疗效、既往ADC治疗的影响及生物标志物探索。

统计分析方法

采用Simon两阶段设计,第一阶段纳入10例患者,若至少1例出现颅内缓解,则进入第二阶段。最终分析阈值设定为≥15%的患者达到颅内ORR(零假设≤5%,备择假设>25%)。主要终点和疗效终点在全分析集(所有接受至少一剂研究药物的患者)中评估,安全性终点在安全性分析集中分析。使用Clopper-Pearson法计算ORR的95%置信区间(CI),Kaplan-Meier法估计PFS和OS,生活质量数据采用线性混合效应模型分析。

图1:患者从筛查、入组到分析的全流程

研究结果

患者招募与基线特征

2023年12月12日至2024年7月8日期间,共筛查24例患者,21例符合条件并入组。所有患者均为女性,中位年龄57.0岁(IQR 44-61),ECOG评分0分者占62%(13/21),38%(8/21)有基线神经症状。乳腺癌亚型分布:luminal亚型5例(24%)、HER2阳性9例(43%)、TNBC 7例(33%)。种族以白人为主(15例,71%),其余6例未报告种族。中位既往治疗线数为4(IQR 2-4),76%(16/21)患者既往接受过ADC治疗,10%(2/21)接受过图卡替尼。脑转移状态:71%(15/21)为局部治疗后进展,29%(6/21)为新诊断未治疗;其中,进展患者中20%接受过SRS、67%接受过WBRT、13%未接受局部治疗。67%(14/21)患者合并内脏转移,19%(4/21)为单纯脑转移。

表1:患者基线特征

76%患者为ADC经治的TUXEDO-3试验——HER3-DXd在乳腺癌脑转移中的研究

疗效结果

中位治疗持续时间3.0个月(IQR 0.7-7.7),中位随访时间4.9个月(IQR 3.6-8.5)。截至数据截止(2025年2月28日),14%(3/21)患者仍在治疗中,停药原因为疾病进展(76%)、患者决定(5%)和不良事件(5%)。

主要终点:颅内ORR为23.8%(5/21;95% CI 8.2–47.1),达到预设阈值(≥15%)。

缓解分布:luminal亚型2例(40%)、TNBC 2例(40%)、HER2阳性1例(20%);其中60%(3/5)缓解患者为未治疗脑转移,40%(2/5)为局部治疗后进展。缓解患者中位既往治疗线数为1-4线。

次要终点:
颅内反应:根据RANO-BM,29%(6/21)达到PR,33%(7/21)疾病稳定(SD),24%(5/21)疾病进展(PD),14%(3/21)不可评估。

颅外反应:17例基线有颅外病灶,12%(2/17)达到PR,53%(9/17)SD,18%(3/17)PD。

颅内+颅外反应:14%(3/21)达到PR,52%(11/21)SD,19%(4/21)PD。

临床获益率(CBR):颅内为33.3%(7/21;95% CI 14.6–57.0),颅内+颅外为28.6%(6/21),颅外为29.4%(5/17)。

疾病控制率(DCR):颅内为61.9%(13/21;95% CI 38.4–81.9),颅内+颅外为66.7%(14/21),颅外为64.7%(11/17)。

中位缓解时间:颅内1.5个月(95% CI 1.4–6.0),颅内+颅外2.8个月(1.5–6.0),颅外2.7个月(2.6–2.8)。

中位缓解持续时间:颅内6.7个月(95% CI 6.0–未达到),颅外5.5个月(5.5–未达到)。

无进展生存期(PFS):颅内中位PFS为4.0个月(95% CI 1.4–8.5;14例事件),颅外为4.7个月(1.8–未达到;9例事件),颅内+颅外为4.3个月(1.6–8.5;12例事件)。

总生存期(OS):中位OS未达到(>50%患者存活)。

图2:18名可评估患者(共21名,3名因过早中止治疗而无法评估)其颅内靶病灶相对于基线的最佳百分比变化。

 生活质量和神经功能:

生活质量(EORTC QLQ-C30)显示整体健康状况在治疗期间稳定或改善,尤其在周期8时。

神经功能(NANO量表)在81%(17/21)患者中保持稳定,无神经功能恶化。

 安全性结果

86%(18/21)患者报告任何级别治疗相关不良事件(TEAEs),43%(9/21)为≥3级事件。

表2:治疗相关不良事件(任何级别,发生率≥10%)

严重不良事件:29%(6/21)患者报告≥3级严重TEAEs,包括外周水肿、疼痛、呼吸困难等(各1例)。唯一治疗相关严重事件为1例(5%)2级间质性肺病(ILD)。1例患者因肺血栓栓塞(5级,非治疗相关)死亡。

剂量调整:19%(4/21)患者因TEAEs减量(主要为乏力、腹泻),10%(2/21)因TEAEs中断治疗,5%(1/21)永久停药。

 探索性分析

基于HER3表达的探索性分析显示,HER3表达水平(连续变量)与疗效无显著相关性。事后亚组分析提示HER3-DXd在所有乳腺癌亚型中均观察到缓解。

讨论

TUXEDO-3试验是首个评估HER3-DXd在活动性乳腺癌脑转移中活性的前瞻性研究,其结果证实了HER3-DXd在这一难治人群中的临床意义。颅内ORR达23.8%,且跨亚型有效,为HER2阴性脑转移的系统治疗提供了新选择。

与既往研究比较

在HER2阳性脑转移中,HER2CLIMB试验确立了图卡替尼三联方案的标杆,颅内ORR为47.3%,但该人群既往治疗线数较少。相比之下,TUXEDO-3纳入的患者更多线经治(中位4线治疗),且包括多亚型,ORR虽低于T-DXd在HER2阳性试验中的报告(如DESTINY-Breast12中ORR达50-82.6%),但考虑到人群异质性,结果仍具临床价值。对于HER2阴性脑转移,既往证据匮乏:ASCENT试验中sacituzumab govitecan在稳定脑转移亚组的PFS仅2.8个月,ORR为3%;而DEBBRAH试验中HER2-low亚组ORR达41.7%,提示ADC潜力。TUXEDO-3中HER3-DXd在TNBC和luminal亚组的活性与DEBBRAH数据相当,支持ADC在HER2-low/阴性领域的拓展。

疗效深度解析

本研究亮点在于HER3-DXd在既往接受过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ADC(如T-DXd)的患者中仍能诱导缓解,凸显其通过靶点转换克服耐药的潜力。未治疗脑转移患者的ORR高于进展患者,与DESTINY-Breast12趋势一致,反映血肿瘤屏障完整性对药物渗透的影响。中位颅内PFS为4.0个月,虽低于T-DXd在HER2阳性人群的数据,但优于传统化疗,且与DEBBRAH中HER2-low亚组的5.4个月接近,证明疾病控制能力。

安全性与生活质量

HER3-DXd的安全性谱与既往报告一致,主要TEAEs为乏力、恶心、腹泻和血液学毒性,≥3级事件以中性粒细胞减少为主(14%),无发热性中性粒细胞减少。间质性肺病(ILD)风险较低(仅1例2级),优于T-DXd的ILD发生率,这可能与HER3-DXd的载荷和靶点特性相关。生活质量评估显示整体健康状况稳定,神经功能无恶化,这对脑转移患者至关重要,因维持神经认知和生活质量是核心治疗目标。

研究局限性

TUXEDO-3为单臂II期试验,样本量小(n=21),且人群异质性高(混合亚型和既往治疗),限制结果外推。疗效终点由研究者评估,可能存在偏倚;中心影像学审查数据尚未成熟,待后续报告。脑转移治疗决策需综合病灶数量、位置、症状和颅外疾病状态,本研究未纳入预后工具(如GPA评分),未来需更精细分层。

临床意义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验证了ADC药物治疗非HER2阳性脑转移的原理,为避开全脑放疗、延迟局部治疗提供了依据。未来应开展更大样本试验,聚焦生物标志物(如HER3表达动态)、ADC序贯策略(如HER3-DXd用于T-DXd后线),以及联合局部治疗的多模式方案。此外,在HR阳性/HER2阴性等亚组中扩大探索,有望改写临床指南。

总之,TUXEDO-3证明HER3-DXd在多线经治乳腺癌脑转移中具有跨亚型活性,安全性可控,填补了HER2阴性脑转移的治疗空白。尽管疗效略低于HER2靶向ADC,但其“泛亚型”特性为个体化治疗奠定基础,有望成为脑转移系统治疗的新支柱。

内容来源:Bartsch R, et al. Lancet Oncol. 2025;26:1467-1478.https://www./journals/lanonc/article/PIIS1470-2045(25)00470-X/abstra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