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一个地点牵动情愫

总有人间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1

摩诃池的海棠枝

任丽伊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记忆中的蜀宫,是在溶溶的春夜里,浮动着酒气与花香的。那时,江山是熨帖在她脚下的一匹蜀锦,温软、丰腴,伸手便可扯下一片绚烂的云霞,或是一缕鹧鸪的啼音。梦的底色,是蜀江的青绿,被三月的阳光晒得有些融化了,流得到处都是——流上摩诃池的千顷碧波,流上宫女们的石榴裙裾,最后,泅染了整座成都城的天空。风是酥软的,带着海棠将开未开时那鼓胀的芬芳。旌旗招展,错金镂银绣出日精月华,君王在侧,他的手是温热的,指向城下如织的游人、如云的车马,仿佛不是指点江山,而是欣赏一轴流动的“蜀川胜景图”。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将思绪拉回现实。那喧嚣显得如此陌生,起初是地底深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巨龙在翻身,震得城砖微微发颤。

那不是丝竹。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铁锈的气味骤然浓烈起来,刺得她鼻腔发酸。那声音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顶破锦城十里柔腻的香尘,贯穿了脚心、膝骨、胸膛,直抵天灵。

旋即,破土而出,浑浊、粗砺。

那是鼙鼓,是铁蹄。是甲胄与盾牌沉闷的撞击,是她从未听过的号角,轻易就撕碎了春日所有精细的乐音——丝竹断了,莺燕哑了,连酥风都吓得噤了声。她看见君王脸上那层从容的暖色,像遭遇寒潮的釉彩,顷刻间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坯土。那些绣着日月星辰的旌旗,此刻在风中猎猎抖动,仿佛下一瞬就要被那无形的声浪震成漫天飘零的彩帛。

她想转头对君王说些什么,话语却卡在喉间,凝成一片冰凉的花瓣。

窗外的棠枝簌簌摇动,胭脂如雨。阳光穿过半透明的花朵,照出肌理间纤细的、即将断裂的脉络,像一张脆弱不堪的彩笺。

她蛾眉紧蹙,启窗而望。摩诃池的水光失了灵气,凝成一滩呆滞的灰绿;逶迤的城墙垛口,残破如被巨兽啃噬过的齿痕;最是刺目的,是城门的方向,那些锦绣旌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玄色旗帜,在带着硝烟余烬的风里,猎猎抖动,像一片不祥的鸦羽,覆盖在她记忆中最明丽的一角。

城门大开着。那些曾为她簪花、呵手、传递情笺的鲜活面孔,那些本该高筑成最后一道防线的躯体,此刻都匍匐成一片僵硬的、了无生气的背脊,曲线比秋风横扫后的原野更显荒芜。没有抵抗的焰火,没有殉国的悲壮,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失重的下坠感,包裹了她。她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朵悬于最高枝的海棠,在极致的盛放中,被无形的、冷酷的手指,轻轻一捻,脱离了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

她该是愤怒,悲戚,绝望,还是怨恨?

或许,只有院外的那株海棠知道。

那双纤纤玉手像昔日般提起了笔。墨汁晕染之处,却不再是春花秋月,而是比战鼓隆隆、马嘶声声更尖利的,由柔弱孕育而成、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

“是男儿!”

廿八楷体,此刻不再是史书上冷硬的记载,而是从她五脏六腑里绞榨出的、滚烫而苦涩的汁液。十四万人,不是数字,是一片海,一片林。解甲,不是动作,是潮退,是林萎。赳赳的武士,侃侃的文臣,连同那曾执她手赏花的君王,在那一刻,坍缩为一个无声的奇耻大辱。她感到一种灭顶的羞愤:不仅是为亡国,更是为那个在城头赏春、深信繁华永驻的自己——不过是一朵悬于最高枝的海棠,在某个注定的时刻,必须完成那一瞬的坠落。

“啪嗒。”

一声极轻、极润的响动,穿透窒息的梦魇。窗外,又一朵迟开的棠花,终于承不住夜露的重量,坠在了石阶上。清响敲在更漏将残的寂静里,竟有金石之音。庭院空寂,那朵坠落的棠花,正贴在微湿的青石上,花瓣还未蜷曲,依旧丰腴姣好,只是脱离了枝头,便成了一种明晃晃的“过去”。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蜀宫苑中万千被她吟咏过的“一片飞花减却春”的凄艳,从来不是闲愁的点缀,而是一场漫长而安静的献祭。从许多年前,在那些她“那得知”的时辰里,有些东西就已经碎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如这春日繁花,一瓣,一瓣,安静地,决绝地,告别了枝头。那曾托举过她的锦绣山河,那曾环绕她的十四万甲胄,连同那个在城头赏春的、天真未凿的自己,都已散入尘埃。

她阖上窗,将最后一片飘向铁戟的残蕊关在故国的暮春里。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27届习作展示之文化地点

春辞棠枝,不诉离殇。它只将一季的锦绣揉碎成谶,任那残香如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久久悬在易主的山河之间。

2

拙政园疗伤

吴雨宸

拙政园的绿是带着咸味的……

那些爬满漏窗的青苔,那些浸透竹影的池水,那些在风中簌簌作响的芭蕉叶,都像是被泪水反复浸润过的。绿,绿得发凉。

六百年前,王献臣在这里种下第一株木香花时,他颤抖的指间也一定沾着这样的绿——这股从历史深处淌过的绿,散发着悲哀、无奈,那是士大夫被削去官职后的绝望,是江南烟雨中飘散不去的乡愁。

“拙政园”三个字镌刻在太湖石上,石纹里仍隐隐沁着血丝,孤独、寂寞、失落,王献臣将满腹委屈都堆进了假山,被贬谪的尊严,被权贵践踏的清名,他多想让太湖石替自己喊出来,可冰冷的石头只是沉默着,从身下捧出一朵青绿的夹杂艳红的木香花,如火、如血,当年,自己也同样穿着那身徘色的官服,一颗炽热的心势要扫尽天下不义,然而“正义”终成“罪名”,只因平叛不及,就被冠以“纵贼”之名,革职入狱。从“朱门”跌落“寒门”,一袭赤衫褪成青色,王献臣再也没了对官场的渴望,只是静静没入青绿间,疗养精神上的创伤。

绵长的绿意一路蔓延,攀上了“玲珑馆”外的竹林,风吹过,雨掠过,昔日笔直的竹子被压出奇异的弧度,却又以一种潇洒,不羁的姿态生长着,在重重叠叠的竹影间,我试图去找寻绿的源头,谢安独坐在会稽山阴的竹林间,会不会也看见竹影里晃动的仕途倒影?陶渊明徘徊在柴桑的竹林边缘,会不会也瞥见竹影里藏匿的官场旧梦?青绿缓缓流过,太深远,太悠久,我看不清了,也不愿再看……

一步,一步,我随着王献臣走向“与谁同坐轩”,独坐亭间,我才知他当年看到的不是荒芜,而是摇曳的绿荷,一抹青绿托住了花,托住了晨光,托住了那颗不安的心。削去的功名、辜负的抱负,都化作了游鱼,随其自由隐入宽阔的荷下。

绵绵的绿依旧不止地漫过脚下,柔软,亲和,当士大夫被官场的利刃划伤了挺起的胸膛,青绿便成了一卷止血的纱布,试图封住那难以愈合的伤口。

再望远方,那大百年前的悲伤早已沉入湖底,而水面上,永远有青绿在生长,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里开出的花。

3

刑场琴断处

林杨奕

最后用声音,是琴弦之绝响,徘徊刑场……

我想,那年秋,应是柳絮飘飞或是落叶满地的。我静站在如今洛阳老街上,意图透过沥青路面和玻璃幕墙缝隙眺望那个一千七百多年前……阳光依然锐而毒辣,只是没有了当年的昏暗与寒碜,那个魏晋时期三千学士苦求却捂不热的寒。

那个挺拔的身影,是他,嵇康。他手里怀琴,立于东市刑场之上。

我无法理解,那个锻铁成重器的铁匠大佬,那个撰作《养生论》的天才哲者,那个潇洒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的他,在生死尽头,选择了琴?

我想起文艺博物馆里那把魏晋的琴,丝弦非断即锈,琴身爬满着细密的断痕,初见之际,只见其沧桑,回想,岂止如此?

他盘膝而坐,横琴于膝,十指抚弦那刹那,躁动的人群静下来了,甚至怒号的狂风不觉顿住。洛阳城内回荡着他古老而神秘的琴音,怨恨凄恻如幽冥鬼神,抑扬顿挫似戈矛纵横,轻松愉悦若春风细雨。

这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演奏……

他的《广陵散》不只是一部曲,它的每个音符都在断裂的极限上震颤发声。他弹的不是琴,而是锻造捶打后的灵魂。滑音,似铁于烈火中呜咽;重音,如锤落而起的爆响。琴音幻化,成剑,划,剖,那个黑暗的王朝出现了裂痕。

最后时刻,他平静如往日,死之对他没有威慑力,那是因为他看到了些什么。是什么?我想大抵是在山阳打铁所悟吧: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淬炼后的纯度。

琴音戛止,他,倒下了,只留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

那根琴弦想必早已断开,琴面早已龟裂,可是,真的断了吗?

琴虽已断弦,可弦又何尝不可再续呢?耳畔琴音响起,白发老人握着二胡,在街头一曲《江河水》,弓弦摩擦间,我听出宁可嘶哑也不肯圆滑、顺从的声音,那种押上生命的决绝。打听才知,那虎口的茧不像指尖那般,那是抗战年间手握枪杆,行于枪林弹雨英勇抗战,永不屈服的体现。他,同多少中国同胞一样,面对死亡不退缩,他们的灵魂遭受了战火,风雨等淬炼,像他,像他,是同样的那种魏晋时期的风骨啊……

弦断了,琴裂了,可藏在里头的阳光续着……

转身离开时,暮色里,路灯的光斜斜切过古老的城墙,透过裂开的断痕。方知,有些断裂,不是苍老,而是为了让光射出来,那来自琴魂里的阳光,穿过裂痕,透过断弦,绵长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