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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石城在哪里吗?我以前也不知道,直到11日在成都博物馆听了华月强老师讲解南宋末年元军攻打石城的内容后,我才知道。
这两天,心里总被这座石城占着。金堂县云顶石城不在远方,我在高德上查了一下,才27公里。我以前只知道钓鱼城,直到听了华月强老师讲述的四川成都金堂县的石城旧事,那三百年山河破碎的仓惶,那十五年间铁与血的相持,才忽然像一枚沉甸甸的楔子,钉进了我对金堂那一片温暾暾的印象里。金堂我是去过的,也路过几回,只觉沱江水流得恬静,两岸田畴平旷,何曾想,这温和的眉眼后,竟藏着一副如此嶙峋的骨骼?
心既动了,身便随行。早晨就跟小兰商量,一拍即合,我俩总是如此默契。约到了顺风车,我们就争分夺秒梳洗,吃早饭,急匆匆下楼等网约车。10:32分上车,付了35.12元车费。车子一路飞奔,很快就到了龙泉山区,11点半就到了山腰,俯瞰一泓明媚的江水,司机师傅说是沱江。我跟小兰说:“记得吗?我们年轻时候常听的一句广告词:悠悠岁月酒,滴滴沱牌情。”
我说:“你不是想看橘子树吗,这龙泉山上就有。”丘陵的起伏让我们觉得回到了陇南的山间。
车子盘旋而上,司机师傅说:“我从来没有到过这里。这山我都不敢上。”路途比我想象中远而崎岖难行,我担心返程不好约车。就问司机师傅的电话。他说:“那会儿打给你的电话是虚拟号码。你打不通我电话。”
我说:“能不能把您的电话给我留一下,如果我们回来晚了,约不到车,还得跟您求助。”
至云顶山上,看到一个热闹的村子,好像五泉山顶。有村委会,有比较大的停车场。司机师傅掉了车头,我们下车,一再表示感谢。
“司机师傅的这点辛苦费挣得真不容易。”小兰颇为同情地给我说。
我们看到这里有好几家大饭馆,最多的是路边摆摊卖花生、土鸡蛋、鸭蛋、鹅蛋、沙参、拐枣、南瓜等各样土产。一位老奶奶热情地跟我们搭讪,介绍她的零碎货品,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我们问她:“好大岁数?”
她说:“86喽。家里待着不好耍,出来在这里好耍。”
我们沿着老奶奶指示的方向,从入口进去。小兰花了4块钱买了一把拐枣,边品尝边回味她少女时代在陕西的日月。
拾级而上,便渐渐没入一片森然的绿意里。路边的地里长着这样绿的叶子,“到底是啥?”我问。小兰说:“可能是药材。”我说:“我也觉得是,因为不像蔬菜。我猜是沙参,刚才看到摆摊的人都在卖沙参嘛。”
山路是静的,偶尔有行人,慢悠悠晃过去。擦肩而过一位美女,我赶紧问她,她用普通话告诉我们:“沙参。一种药材。”
我们走在不甚平整的石板路上,有的地方需要手扶着长有青苔的石栏杆。走着走着,恍惚觉得这寂静并非空无,倒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声响的海绵。七百多年前的马嘶、号角、炮石坠落的轰鸣、伤者最后的呻吟,是否都被这山、这石、这漫山的草木,这般吞咽了下去,化成了今日这压人的岑寂?
柏树比较多,有一段路上,巨柏参天,我说:“好像剑门关那里的翠云廊。”柏树皮皲裂如甲,附着一层苍冷的绿苔。在天宫殿外我还看到一棵黄连。我抚着那冰冷的树干,心里想起华老师讲的那些抗击异族的将军。1243年,余玠构建山城防御,这云顶山便成了“川中八柱”之一。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兵士与匠人,是如何在这悬崖绝壁上,一锤一錾,凿出八座城门,筑起“一字墙”?他们看着自己亲手建造的、仿佛与山岩同生的坚城,可曾有一瞬的欣慰?又可曾预料,他们修筑的,将是自己与后来无数同袍的埋骨之地?
及至登上残缺的城垣,看其断断续续像巨兽死后未被风化完全的脊骨,沉默地卧在荒烟蔓草间。我站在南城门上,这儿想必是当年鏖战最惨烈的地方吧?1251年秋,黑云压城,大兵压境,旭烈兀的三万铁骑便陈列于山下。
我极目望去,眼前是和平得几乎有些慵懒的川中丘陵地貌,田舍俨然,绿意葱茏。然而,华老师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宋军杀蒙使以明志,蒙军毒箭火油强攻上百次,守军以火炮弓弩滚石相拒……十五年间,仅是这一城之下,蒙军便伤亡逾两万。
一股凛冽的寒气从林间飒然而过,我的心紧缩着?我感到城门内的“国泰民安”四个字格外沉重。
山城的陷落,并非出于刀剑的锋锐,而是因为肚腹的饥馑。1266年,屯田尽毁,粮道断绝。副统制姚世安的叛降,像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我仿佛能看见,那最后的三百五十名守军,在吃尽最后一匹战马,甚至啃光了树皮之后,是如何用枯瘦的臂膀,举起卷刃的刀,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发起一场必死的冲锋。余玠服毒自尽,是士大夫最后的、清洁的决绝;而士卒的血战至死,则是普通人更为质朴而惨烈的忠诚。后来,虽有义民与残军两度夺回,亦不免再度湮没。这石城,竟像一块烧红的铁,一次次烙进南宋覆亡前那最黑暗的长夜,每一次腾起的青烟,都是一曲绝望的挽歌。
那天,在博物馆,华老师饱含深情地讲述南宋灭亡的惨痛,我深有感触。就像那年我站在零丁洋边远眺,心里默念着“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归途上,我陷入沉思,眼前掠过那山,那城,那七百年前的烽火与热血,渐渐退为背景里一道深沉的剪影。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此我看四川的青山,那绿意深处的石城,或许都沉睡着一段未曾言说的铁血;我听巴蜀的夜雨,那淅沥声里,或许都夹杂着遥远时空里金戈的余响。石城之风,已吹过我,带着历史的尘埃与重量,落进了我对四川对金堂对云顶山对石城更复杂、也更深的认知里。它不再只是一个地理的名字,而是一声从时间深处传来的、沉重的叹息,与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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