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里,人声如沸。时值八月,天热得发了狂,太阳把地面烤得滚烫,游人脸上都浮着一层油汗。霞影挤在人群里,慢慢挪动着,参观完白马寺历史陈列馆。
出了门,登上法宝阁,果然是清凉界。那风徐徐而来,清凉透彻,竟将一身燥热涤荡尽。台阶中央雕着龙,虽然张牙舞爪,却被固定在一方石上,动弹不得。
凭栏而立,但见云龙望柱环列,下面一排银杏,碧叶可人。到了深秋,一定是如金黄叶,璀璨夺目。墙根处果有一溜小塔,寂寂地立着,像是沉睡了几百年,恐怕是白马寺历代僧人之骨殖冢。
忽有白鸽一群,扑棱棱飞起,又落下。游人中便有孩子在伸手逗引。那鸽子却不怕人,偏在人群脚下觅食,时而振翅,落在巍峨大殿的檐壁间,它们才不管神圣不可侵犯的佛祖和菩萨呢。
1973年,为迎接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洛阳白马寺,经中央批准,故宫将大佛堂内包括明代干漆夹纻三世佛及十八罗汉在内的2000余件珍贵文物拆卸运至白马寺。明代干漆夹纻三世佛及十八罗汉属于孤品国宝,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夹纻工艺造像,具有极高艺术和历史价值。此外,洛阳还借调了其他家具、挂屏、字画、瓷器等文物,总计2900余件,后均正式调拨给洛阳。
此次文物调拨主要是因为白马寺在1966年“破四旧”中佛像与经书被毁,而西哈努克亲王是佛教徒,原计划参观白马寺。但最终亲王并未到访。故宫大佛堂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1536年),原为嘉靖帝母亲蒋太后居所,后经孝庄太皇太后改建为佛堂,供其礼佛,乾隆时期曾重修。
下得台来,便入了各国佛殿区域。先是缅甸的,金塔耸立,在日光下明晃晃地刺入天空。殿内供奉的佛像也镀金,面含微笑,看着下面拥挤的人群。游客们挤在佛前拍照,不想挤进去的便在外面坐着休息,扇着扇子。
泰国的佛殿更是热闹。尖顶高耸,装饰繁复,游人如织,在殿内外穿梭。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建异域风格的佛塔。
印度的佛殿倒是古朴,然而进去的人都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霞影站在各国佛殿之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建筑自是各具特色,美则美矣,然而穿梭其间的游人,有多少是为佛法而来?多半不过是图个新奇,看个热闹,拍几张照片,打个卡。佛法讲空、讲静,这里却满是色相与喧哗;佛法讲放下、讲超脱,这里却挤满了执着于拍照打卡的人群。

天气实在太热,人心也热,热得浮躁,热得焦渴。在这样的热恼中,那些微妙的佛理,如同洒在烙铁上的水珠,嗤的一声便蒸发尽了,留不下什么痕迹。
然而转念一想,或许不该如此苛责。佛法固然高妙,但终究要入世度人。这些熙攘的游人,未必全无佛缘。或许有人在金碧辉煌中忽有所悟,或许有人在喧嚣声中得一刻清净,又或许有人回家后看着照片,忽然想起殿中佛像那无情的眉目,忽然就珍惜起人间世了呢。
出寺时,霞影和雷声走了另一条路,几乎找不到停车场,经过一个村子,有一半家户似乎久无人住,门前冷落,花草兀自盛开。
拣阴凉处走,走了好长的路,才到入口处,热浪依旧。霞影怕雷声走累了,刚好有一位女士过来招呼,2人5元钱可以拉到停车场去。
现在的景区都是这样,故意把入口和出口分开设置,让初来乍到的人莫名其妙,无法走回头路。还把检票口设置得很远,外地车不能开到近处,只能坐景区车,其实就是为了挣交通费。
坐在女士的三轮电动车上,跟她聊了一会。她说这两年钱不好挣,游客少了,坐车的人更少,昨天她还挣了一百块钱,今天连三十元都没挣到。“现在人都不愿意花钱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但是脸上是笑意盈盈。雷声问:“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她说就是本地人。霞影说:“建设景区时候征你家的地了么?”
她说:“地征了。现在也没多少地种,才出来跑景间车。”
霞影说:“现在拆迁户都吃得香。你呢,不用离乡背井,住自家房,吃自家饭,在家门口有事做,一天有百八十块钱的收入,知足吧。”
她笑道:“是呢,是呢。满足了,满足了。”
到了路口,扫码付了5元,互道感谢。取车后,雷声直接导航兰州。上高速前,路过大片庄稼地,地里的玉米和豆子长势旺盛,碧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摇动,仿佛在向这纷扰的尘世轻轻点头。霞影向庄稼地行注目礼,为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感到自豪,羡慕他们的幸福和平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