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历史基地 ——《前言》—— 一块314平方公里的土地,流浪了147年。 1998年7月4日,哈萨克斯坦主动放弃了这块”金色山梁”,如今,这里只有46个中国人。 他们守护着什么? 高天流云裹着雪山,220平方公里的地盘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林子里的鹿群踩着去年的草梗散步,风刮过松枝的声音,比山外的车喇叭响十倍。 1、外人说的荒山野岭 藏在沉默里的问号游客举着相机叹气:“连民宿都没有,来这儿干嘛?”守边的老周蹲在石头上抽烟。 烟卷儿火星子一明一暗:“荒?咱爷爷的爷爷就说,这是家里的炕席角,金豆子都不换。” 去年有记者问老周:“这片地为啥等七百年?”他摸了摸磨破的靴底,没说话,抬头看雪山—— 雪线往下一点,野花开得像奶奶当年绣的红肚兜。 傍晚云压得低,雪山影子罩住山谷。斑鸠叫了三声,老周忽然说:“等会儿看日落。 光铺在雪山上,像不像汉使举的节杖头?” 风裹着话往山坳里钻,连鹿群都停住脚,好像在等什么答案。 “日落里的节杖影” 日落把雪山染成蜜色,老周手指顺着光缕儿点:“当年张骞带百余人出玉门,节杖头的牦牛毛。 就是这颜色。”队伍刚出阳关就遇着沙尘暴,干粮袋被风卷走,有人蹲在沙堆里哭。
张骞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活下来,才能见着西域的天。” 匈奴骑兵追上来时,他把节杖往怀里塞,跟着逃兵钻进了戈壁滩的褶皱里。 匈奴的牢坐了十年,羊皮袄磨出三个洞,张骞怀里还揣着汉武帝给的竹符。 每天对着土墙画道道:哪片戈壁有苦泉,哪座山的野葡萄能酿酒。 甚至大宛国的马喜欢吃哪种草。逃出来那天,他摸黑翻过大青山。 胡子上结着冰碴儿,却把一脑子的路数,全记成了长安能懂的话。 “地图上的红笔印” 这些话带回长安,汉武帝把帛书地图铺在御案上,笔杆儿戳着西域那片:“这是咱的故土。” 后来卫青的兵马来了,霍去病的铁骑踏平了祁连山,驿站从长安一直建到疏勒城。 商队的骆驼铃响过来,夏尔希里的林子里都能听见——有人喊“中原的茶”。 有人举着丝绸换野蜂蜜,连树上的松鼠,都敢凑到中原商人脚边捡瓜子儿。 老周弯腰捡起块石头,上面刻着半道模糊的“汉”字——是当年商队歇脚时凿的。 风把远处的铃音吹得近了些,他摸了摸身边的鹿:“那时候这地方,连猎户喊’吃饭’。 都是长安的调调。”云忽然往雪山后面钻,光慢慢暗下去。 老周抬头看了眼天,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石头上的刻痕,没再说话。
2、长安的烽火断了路老周爷爷的爷爷说,当年长安烽火烧到玉门关,西域守军把铠甲挂在城墙上。 跟着调令往回赶——城门口胡商抱着丝绸哭,“以后谁护着我们过沙漠?”守军抹了把脸。 把腰间刀塞给胡商,“替我们守着这条路。” 可吐蕃马队先到了,夏尔希里的松树下,再也没听见中原驼铃声。 蒙古人来了,把这里划给察合台汗国。老周家里藏着本旧账本,页角写着“元至正三年。 过夏尔希里,被收三斤茶叶”——那时候商队走这条路,要给王爷交十匹丝绸税。 中原茶味飘到雪山就散了,连林里的鹿都忘了瓜子味儿。 清朝的界碑移了位 清末边界界碑被偷偷往南挪三里。老周太爷爷跟着屯垦兵去理论。 哈萨克牧民指着碑上俄文说“这是我们的草原”。太爷爷蹲在碑旁,摸了摸“大清”二字。 指甲缝全是土——那土还是夏尔希里的土,可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民国乱了,没人管边界。老周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山,看见山脚下铁丝网—— 父亲说“那后面是咱以前的地”。风刮得网子哗啦响,像谁在哭。
林里鹿群跑过来,盯着网外的父亲,眼睛里全是疑惑。 抽屉里的旧地图 老周他爹是五十年代边防员,抽屉锁着本民国地图,纸边卷毛,第三页夏尔希里画着铅圈。 圈外歪歪扭扭写“咱的地”。每年下雪前他都翻一遍,手指磨得纸变薄:“等哪天,把圈涂红。” 1998年谈判在乌鲁木齐,中方代表抱来两摞照片——一摞是夏尔希里的松林。 一摞是戈壁滩的沙窝子。哈方代表翻着照片,指尖敲戈壁那张:“这地能种啥?” 中方老陈端起凉茶:“能养骆驼,比夏尔希里的草硬实。” 谈了七天,茶凉三回,最后哈方代表伸手:“换。” 消息传过来时,老周正蹲林子里给鹿喂盐。盐块刚搁地上,鹿群围过来,他摸头鹿的耳朵: “你爷爷见过汉使的节杖,现在山回来了。”小战士举报纸喊:“用戈壁换的!” 老周抬头看雪山,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戈壁是咱的,山也是咱的,还回来就好。” 界碑上的新红漆 立界碑那天老周跟着去。青石头界碑刻着“中国”,他捏红漆笔手有点抖,小战士扶着他胳膊: “叔,慢点儿。”红漆渗进石头缝,像当年节杖上的牦牛毛。 鹿群从林子里跑出来,站在不远的地方看,老周回头笑:“看啥?这是咱的家。”
3、清晨的巡山路老周天不亮就爬起来,摸黑套上去年老伴儿织的厚绒裤,靴底的洞用旧袜子塞了三层—— 上回踩尖石头扎破脚趾,现在还留着个红印子。他扛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一头绑着个破编织袋,是用来捡游客扔的塑料瓶的。山雾裹着松针味儿往鼻子里钻。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踩着草叶上的霜往前走,每走几十步就停一下。 用木棍敲敲身边的树:“别睡太死,有人进来早喊。” 日头爬过山顶时,老周晃到哨所门口,小战士正蹲在石头上啃压缩饼干,渣子掉在地上。 引来两只花鼠窜来窜去。“周叔,快过来!”小战士举着个铝饭盒,里面是温着的白菜炖粉条—— 今早从营部带过来的,还冒着热气。老周接过饭盒,筷子头沾了点汤,吹了吹塞进嘴里: “味儿比上次浓,你婶儿要是看见,肯定说我占你们便宜。” 小战士笑着摆手:“您昨天帮我们捡了半袋垃圾,这算啥。” 老兵的旧习惯 老周巡到界碑那儿,先伸手摸了摸碑上的“中国”俩字——漆是春天刚刷的,还泛着红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块盐巴,放在旁边的青石头上,转身对着林子吹了声口哨。 没一会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头鹿领着三只小鹿凑过来,头鹿先舔了舔盐巴。 又抬头用鼻子蹭老周的手背——它去年冬天被雪埋了,是老周挖了半小时才救出来的。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老周蹲下来,摸了摸头鹿的耳朵。
指腹蹭到它耳尖的疤,那是去年跟别的鹿打架留下的。 太阳往雪山后面沉的时候,老周往回走,靴底擦着草梗发出沙沙响。 头鹿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鼻子顶他的后腰,像在催他走快点。 路过林边的小水洼,老周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得他一咧嘴,抬头看见哨所的烟筒冒着烟—— 小战士在烧开水,准备泡晚上的泡面。“叔,今天没外人来吧?”小战士趴在栅栏上喊。 老周摇了摇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就见着两只野鸡,往山那边飞了。” 风裹着黄昏的光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头鹿凑过来,用脖子蹭了蹭他的胳膊,老周笑了: “急着回去吃盐啊?走,跟我去哨所,给你留块胡萝卜。” 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鹿群的蹄声,撞在松树上,飘得满山都是。 春末的野花 春末的小蓝花漫过草坡,老周举着断木棍挥了挥:“别碰!这花去年才开十朵,碰掉一朵。 蜂群要绕山转三天。”游客缩回手,蹲下来拍花,他又补了句:“拍可以,别凑太近—— 上次有蝴蝶停在花上,被人惊飞,连花萼都碰掉了。” 自驾车停在山口,司机摇窗问:“能进去吗?网上说这儿是’最美净土’。”小战士抱着登记本摇头: “师傅,牌子写着’闲人免进,鹿比人金贵’。” 司机挠头,拍了张山景就走,老周叼着烟笑:“这样好,省得踩坏鹿群的草窝子。”
4、哨所的规矩哨所灶烟筒拐了三个弯,老周说:“烟直飘会惊鹰,上次有只鹰建巢在松树上。 被烟呛得飞了三天。”小战士攒着游客的塑料瓶,每月带下山卖:“这玩意儿埋土里。 鹿踩上去会崴脚——上回有只小鹿瘸了半个月,我天天给它喂盐。” 正午松针发烫,鹿群蜷在松树下打盹,头鹿耳朵耷拉着,尾巴扫苍蝇。 老周蹲在五步外啃干馍,馍渣掉在地上也不捡——上次小鹿吃了馍渣拉肚。 现在他连吃东西都离鹿群远远的。风刮过松枝,把他的帽檐吹起来。 他抬头看雪山,雪线下面,野花正开得热闹。
第三代的靴印 老周的儿子小周今年接了班,靴底才三个月就磨出洞——跟他爷爷当年巡山的破靴子一个样。 昨天蹲在界碑旁系鞋带,指腹蹭到碑上的红漆,是去年他亲手刷的,漆皮还沾着松针屑。 抬头看见雪山,风裹着松针味儿往鼻子里钻,他想起父亲常说的: “你爷爷的靴印在这儿,我的在这儿,现在轮到你了。” 头鹿今年添了俩崽儿,小崽儿跟在后面啃草,茸角刚冒尖儿,凑过来蹭小周的裤腿。 老周蹲在五步外笑:“三十年前你爸也是这样,蹲在雪地里看头鹿的崽儿,生怕惊着。” 小崽儿舔了舔他的手心,他赶紧摸出块粗盐——还是当年父亲藏在怀里的那种。 盐粒儿沾着他的体温,化在鹿舌上,小崽儿歪着脑袋,眼睛亮得像雪山的星子。 地图上的红 小战士举着手机凑过来:“叔,你看地图,咱这儿的红跟北京一样深。” 老周眯着眼睛戳屏幕,戳到雪山的位置——那是他爷爷说过的,汉使节杖指向的方向。 屏幕光映得他脸上发亮,想起去年清明给父亲上坟,烧了张新地图: “爸,你看,夏尔希里的红没褪,跟你当年画的一样。”
后人的疑问 上周有个大学生问老周:“等七百年值吗?”他没说话,转身摘了朵蒲公英,吹得绒花飘向雪山。 风把绒花吹回来,落在小崽儿的茸角上,他摸了摸小崽儿的头:“你看这鹿。 去年才敢凑到我身边;你看这草,比十年前密三倍;你看那雪山,雪线还在老地方—— 当年汉使走过的路,现在鹿群还在走;当年父亲守过的碑,现在我儿子还在守。” 夜里老周爬起来看雪山,月亮把雪照得发白,像父亲举过的马灯。 窗台上的旧照片里,爷爷穿着军大衣站在界碑旁,身后的鹿群正往林子里跑。 现在爷爷不在了,父亲不在了,轮到小周,轮到小周的儿子——等小周的儿子长大。 也会蹲在界碑旁,看鹿群跑过,看雪山不变。今早小周扛着木棍出门,老周喊:“带盐! 头鹿的崽儿要补盐。”小周应着,盐袋挂在木棍上,靴底踩着青石板。 “咯吱”声跟爷爷当年的脚步声一模一样。风从雪山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野花的味儿。 老周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太阳——雪山上的光,还是当年汉使节杖的颜色。 原始生态,一旦污染,就再也洗不净了,这片土地。 流浪了147年才回到祖国怀抱,我们有责任,让它永远保持最美的模样。 参考资料: 《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关于边界问题的补充协议》,新华社报道 《中国边境线上的自然保护区》,中国国家地理杂志 《夏尔希里生态保护纪实》,新疆博尔塔拉州地方志办公室 《陈志诚口述资料整理》,博乐市边防支队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