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日本战舰频繁现身于厦门海面,活跃度与自由度异于往年。
厦门为我国海军要港之要塞地带,向例外舰来厦,事先数日由该国领事通知厦门要港司令部。民23起,日舰来厦,即不预先通知,随时入港,且常深夜离港出口,而厦海关每日上午6时以前、下午6时以后禁止一切船舰出入之例,遂行打破。又上月12日,日驱逐舰7艘抵厦。14日起,在厦外海作夜间作战演习,夤夜出入厦门港。此后第五水雷战队第16舰,在台湾、汕头、厦门亘两旬间之演习,日舰夜间来去自由,出入频仍,不啻视若自己之军港。[1]
6月12日,日舰入港,操演无日无夜:
厦门日舰连日演习,夜间探照灯四射,舰上飞机作黑夜袭击表演。截至发电时,日舰演习仍未止,航行多受影响。
日舰在漳浦至澎湖海面要隘,每廿海里设一组,每组三舰,即拟实弹演习。在厦七舰,仍作黑夜习战。[2]
大军压境,民心恐慌。福厦二地要塞司令,联电高层,请作制止:
李世甲、林国赓以日舰近任意出入省厦海港,特电请海军部,请外交部向日方商洽,如有军舰往来,应先通告。[3]
福建省府,亦有表态:
省当局对日舰在闽台洋面会操,表示欣慰。但请日领通知日海军司令勿惊扰沿海渔船及岛屿居民。[4]
日方依然故我。6月底,有更炸裂消息传出:日海军拟作更大型“会操”,将有联合舰队发于日本佐世保,“6月27日抵台湾,7月1日离台,赴南洋委任统治地演习”,并“定8月1日抵厦”,而“闽海海面演习,亦自8月1日开始”。[5]
省府电告厦市:
据日本海军大佐须贺次郎来府声称,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大小军舰70余艘,官兵28000名,内中将校1600名,由海军大将高桥统率,8月1日至5日施行大演习。其南北由基隆、马公要港起,以南约3000余海里,东西由厦门附近起,以东约2000余里。南方系攻击队,为蓝色者;北方系守防队,在日本方面为红色。深恐各方未明真相,有所误会,特通令知照。[6]
日本海军舰队
由日海军第一、第二舰队组成的联合舰队,按战时编制进行编队。其系列为:
第一舰队:司令官高桥三吉大将,参谋长野村直邦少将。直辖第一战队之长门、扶桑二队。其他战队及所辖战舰如下:第三战队(司令官原中将榛名小务岛),第四战队(司令官谷本少将袖通长良川内),第一水雷战队(司令官南云少将),第一潜水战队(司令官下村少将),第一航空战队(司令官佐藤少将)。计大小战舰36艘。由基隆向厦门方面移动操演,下月初赴马公港。
第二舰队:司令官加藤中将,参谋长秋见少将。直辖第五战队之妙高、那智、羽黑三舰。其他所属战队及战舰如下:第七战队(司令官古贺少将衣笠青叶古鹰),第二水雷战队(司令官三木少将),第二潜水战队(司令官大和田少将),第二航空战队(司令官堀江大佐)。计大小战舰28只。由马公港向厦门移动操演,下月初赴高雄港。[7]
此前的闽台海峡,早已战云密布,日人正快步推进其“南进政策”:
日本自决定向福建、广东两省积极发展政治与经济势力后,即提高台湾总督权限,令有指挥驻闽粤两省领事力量。月前台湾总督府曾召集驻扎闽粤两省领事会议一次,讨论进行计划,并划定马公为海军根据地,禁止中国商船出入。基隆为空军根据地,现正建设宏大之飞机场。近来迭派舰队,由台湾出发,闯入我国闽粤洋面领海及内港巡逻。而闽东南沿海一带,不时更见有怪飞机出现,窥探险要,或摄测影图,居心殊属叵测。……并闻日舰大操之后,即筹备举行台湾全岛防空演习。而台湾总督府,为布置空防起见,停止全岛林木砍伐十年。应用木材,则向福建购买,已派岗田尚来闽,磋商购运办法。又近日沿海各地,多发现外腔之和尚,潜入各乡活动,探询当地情形及军队布防状况,或身怀摄影机,偷摄险要地形,实有间谍嫌疑。[8]
兵锋直指闽粤沿海。尽管如此,日人仍辩称,此次战舰入厦“纯系练习战术”,“并无其他任务” [9]。要有,就是“欲使舰兵认识大中华,并使华人认识日帝国” [10]。为显示其“诚意”,舰队“发请柬邀请厦门人士参观”[11],并“特使驱逐舰入港,以利便中外官民访问及参观”云[12]。
“长门”号战列舰
在厦的日台籍商人,嗅到发财的气味:
(日本联合舰队)预定于8月1日驶来厦门。在厦停碇期间,水兵将在厦门鼓浪屿登陆游玩。因有6万人之众,此间日本商人均准备乘此机会营业。鼓浪屿龙头街及其他市街上之空间店屋,已为日商人临时租赁一空,将开设玩具店、古董店,及有赌博性之游艺场等。同时将厦门风景印成明信片出售,其所收风景,为厦门海军要港司令部、厦门海军航空处、旭瀛书院、台湾公会、日本领事馆等共16种。台湾人亦积极筹备盛大欢迎。[13]
一场飓风,打乱了日人的计划。8月5日,日舰方姗姗进港:
日本联合舰队会操过厦,除三四两日先到6艘外,昨(5日)晨7时,驱逐舰水战队,续入厦港停泊。至10时许,主力舰、航空舰,亦均抵港,泊于青屿灯塔,及金门港口。计巨型舰为长门、扶桑、榛明、雾岛、妙高、羽黑、那智;战斗舰为青叶、衣笠、古鹰、川内、神通、长良。水雷舰为阿武隈、那珂;驱逐舰为初春、子日、初霜、若叶、皇月、水无月、长月、文月、如月、卯月、睦月、弥生、雷、电、响、天雾、朝雾、浦波、敷波、绫波、东云、矶波、吹雪、朝风、春风、松风、旗风、追风、疾风;潜水舰为迅鲸、鬼怒、五三、五四、五五、五六、五七、五八、五九、六十、六三等号;航空舰为龙骧、凤翔、神威;航空母舰为加贺号;特务舰为间宫、鹤见、鸣户等,及第28驱逐舰6艘。计至昨日,先后到厦为68艘。[14]

“加贺”号航母
日舰泊厦,双方官员好一番逢迎酬酢,阖厦民众却是另一番滋味:
……昨晨街市上散见旭日之旗,许多穿着白色衫裤、腰佩刺刀的,一阵一阵地从这边到那边的行走。在海面,也有黑蚂蚁般多、铁甲虫般奇形的动物活动着。一方面当然是很紧张的在拜会、答拜。宴会,种种的忙碌着;但一方面却是沉默着,大众并不见得怎么兴奋,或受了怎么重大的刺激。有人说,我们在银幕上不是已看见过英国的海军吗?
昨晨,刈萱日驱逐舰载有日台的侨民,若叶驱逐舰载着中日的长官,从鼓浪屿后开到厦门港口去参观那些铁甲的怪物。一张张油印的简单说明图,绘着各怪物排列的阵势,在那张图上写着几个半中半日的大字,看“我等无敌战舰”。如此夸大的、骄傲的态度,把这次光临邻邦的目的,暴露无遗了!
舰队大操并不见得是怎样奇怪的事,而奇怪的是甲国的舰队开到乙国的领海里演习,还说是为着“亲善”“互相提携”“共存共荣”。不是欺人太甚吗?当若叶驱逐舰载着中国官长向日本舰队阵列中奔走,用极强的速度和利用种种海军的技能,节节表现其海军能力。同时第一水雷战队和第二水雷战队,于“阿式隈”和“那珂”两舰指挥之下,在南太武山下屿仔尾(这里有我国的要塞炮台)、鼓浪屿后一带不断地角逐。有时放着弥漫海面的白烟,使人联想到种种奇异的幻象。第七战队青叶、衣笠、古鹰三舰(各约7000吨),第八战队川内、长良、神通三舰(各约5000吨),这6舰泊在港内、白石头和屿仔尾海面之间。出大担口,高大的航空母舰和加贺,就泊在那边。再出去,第一列是第四战队羽黑、足柄、足智、妙高四舰(为第二舰队之旗舰)各10000吨;第二列第一战队长门,约35000吨。联合舰队和第一舰队指挥的旗舰扶桑,约30000吨。第三列是第三舰队榛名、雾岛,各约30000吨。此外为航空战舰龙骧和凤翔,各7100吨。在这中间,穿插了许多小型潜水艇和鱼雷艇之类。各艘舰中,时时刻刻都不停泊在工作和演习之中。升降的旗号,摇摆着的旗语,无线电发命令。在指挥台上喊着口令,推动炮管向着某目标起落,无间断的瞄准测量的动作。在炮的铁壳内,管理“射”“旋”“尺”的兵曹,穿着油污的衣,仆在大炮上面,从瞄准镜中指针刻的符号抄写准确的记录,像煞有介事地在骚动。午后,公安局长率带各界往该舰队参观,租用求华、川通两条小电船,载了100多人,带着探奇的心想往观望。因为种种的关系,没有达到目的,仅到“神通”号上稍稍观摩而已。傍晚,日本领事署在南普陀寺,有盛大的宴会,在这里我们不愿重复申述。
昨晚,探海灯的光芒,一条条怪刺眼的照耀在海面、天空,交错织成一个灿烂的光团,时时在闪动。但我们的大众,还是那么沉默,十分的沉默。因为痛在心里的教训,受过太多了,并且“镇静”得很久了呢。[15]
8月6日,史称空前规模的日舰联合军演宣告结束。晚间,日舰全数撤离厦门:
……昨(6)日正午12时,日驻省海军武官须贺在天仙旅社5楼,欢宴该联合舰队各将领,及本市机关长官,至二时尽欢而散。该舰队经于昨晨先后离厦,其巨型长门等各舰,亦于是晚全部开出,径往闽浙洋面会操,然后返马公港。[16]
《义勇军进行曲》的词作者田汉先生,闻得此讯,以诗志慨:
一夜艨艟压鹭江,波光樯影断人肠。
江山此日谁为主,拱手随人作战场。[17]
“若竹”号驱逐舰
联合舰队虽已远去,军演却远未结束。日人的“会操癖”,愈演愈发上头。1937年4月,日海军再度出演“演习剧”:
香港电:马公要塞司令已于8日抵汕头。闻日舰队在华南之演习,已定于4月15日举行。而抵汕之马公要塞司令将担任指挥日舰在闽南海面之演习。其范围系自马公港至南澳,以厦门与汕头两地为假想进攻之目标。
香港电:汕头讯,7艘日本军舰,已于昨日自汕头开赴厦门示威。[18]
厦门,已被日人当成演习的“假想攻击地”。在战舰的射程内,厦门岌岌可危。
依日人设想,演习的最后一场检阅地点,将设于厦门港海面,并由海军大角大将出任检阅特使。结果,“因闻悉厦市发生鼠疫,故而中止”[19]。
5月,不肯罢休的日人,再续前梦:
香港讯:日台湾当局,近为使海军实习对华作战策略起见,故特派第五水雷队,及第4、13、14、16等驱逐舰队,共军舰廿余艘,在粤闽海面举行大演习,并由日海军派来华海军检阅大使大角派副使近藤少将,乘舰南下参加。查该演习舰队,自去月23日起,即分红蓝两队,以南澳及厦门各要塞为假想进攻地,演习三天。其进攻部队,将各要塞海口加以占据,即在演习完毕,各舰队旋集中台湾,由近藤少将加以检阅后,30日分队,再由马公要塞启锭,赴华南沿海游弋。其属于第十三舰队之早苗、吴竹、若竹三舰,于3日抵汕头驻海云。[20]
七月,“卢沟桥事变”爆发。东洋海军无须再以“访问”“会操”相掩饰,无须再以“亲善”“友好”相欺瞒,直组战队,公然挑战于闽粤海上:
香港电:华北卢沟桥事件扩大,驻台湾之日本第13及第16舰队所属驱逐舰10余艘,奉日海军省命,开始紧急出动,纷向汕头、厦门、福州示威。因之,华南空气,亦趋紧张。日舰朝颜、刈萱抵厦门,早苗抵福州,若竹、吴竹抵汕头。同时日派浪人80人,以5人为一组,由台湾潜入潮州、汕头等地,组织秘密机关,进行收买汉奸、勾结土匪、测量地形等工作。[21]
9月3日,日舰“若竹”等再度临厦。此次“迎接”他们的,则是战火和炮声:
香港4日快讯社电:昨电称日舰数艇与厦门守军发生炮战。业经此间可靠方面加以证实。据称日舰三艘,3日晨驶抵厦门,泊近岸边,正图派水兵登陆。守军见状,立开空炮警告。讵知日舰竟即发炮向岸上守军射击。守军当予还击。一时炮声隆隆,形势甚紧张。日舰见有备,旋即逸去。[22]
“厦门保卫战”正式打响。
1937年9月3日的厦门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