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营美术馆的困局还要持续多久?
6月30日,是西海美术馆的最后一天。虽然这天是周一闭馆日,仍有大量观众从全国各地赶到青岛,来为它送别。
在国内民营美术馆中,2021年开馆的西海是最具有辨识度的美术馆之一。
斥资16亿建设的西海艺术湾,法国建筑大师、普利兹克得奖者让·努维尔的心血设计,加上青岛滨海的唯美风光,让西海美术馆的风头一时无两。
“最美的海边美术馆”,这样的外号很快让它成了内陆海边最酷的艺术地标。
但短短四年后,这座艺术地标黯然离场——位置偏远,长期入不敷出,甚至周边都是造到一半的烂尾楼……央美青岛校区的规划被叫停后,西海美术馆便注定了这一天的到来。
无独有偶,就在上个月,位于深圳福田区的木星美术馆,也迎来了最后的时刻,在盐田千春的红丝线中与大众告别。
一波高过一波的闭馆潮,背后折射出了民营美术馆的哪些困境?
曾经的“海边最美地标”
“尊敬的朋友们:青岛西海美术馆自2025年7月1日起闭馆,开馆时间另行通知。感谢您过往对美术馆的支持。”
6月28日傍晚6点,原本的寻常打烊时刻,西海美术馆却突然发布了这样一则“闭馆公告”,引起业界一片哗然。
最后一天6月30日,是周一例常闭馆日,西海公众号《每周一闭馆慢直播》仍在进行。
画面中,让·努维尔设计的铝板散射着海滨风光,庭院里的绿植有了杂乱的痕迹……这些可能就是西海美术馆留给世界的最后画面。
2019年,西海美术馆在青岛注册为非营利艺术机构,将由这位法国建筑师来主导设计。创始人孟宪伟同样有着建筑师背景,外界对新馆抱有很大期望。
两年后,西海美术馆在2021年8月开幕,比让·努维尔在上海的另一个项目浦东美术馆稍晚,依然火速出圈,获得了“最美海边美术馆”的称号。
这件作品从2012年便开始酝酿,让·努维尔在青岛西海岸新区唐岛湾,打造一整片面朝大海的艺术花园。
西海美术馆的建筑面积达到17000平方米,由12个造型迥异的展厅建筑组成,各自相互连通又独立,为多样展示需求提供了丰富可能。
宽阔的1号展厅主要承担接待和公共社交功能,2号展厅拥有倾斜屋顶和半敞的户外展廊,3号展厅外方内圆,4号展厅通过栅格状屋顶引入自然光……
5号展厅是一座高达22米的巨大透明玻璃盒子,顶部有升降天篷,可以悬挂15吨的艺术品,以满足大型雕塑、装置类艺术作品的展示需求。
6号厅则是一条百米长廊,43处电动遮阳扇能根据光线条件切换角度,从海边望来宛如一卷长长的画布。
在多个展厅靠海的一侧,都开了尺寸不一的长条形窗,类似的设计语言在浦美也能看到。青岛海滨的风光尽收眼底,彤云漫天,山海相连。
8万平方米的户外花园里,法国风景园林设计旗手吉尔·克莱芒带来了上百种植物,与美术馆的屋顶露台相呼应,同样是一幅美丽的自然画卷。
太远、太贵、太难
西海美术馆很快成了青岛难得的艺术地标。大卫·霍克尼、曼·雷、安东尼·葛姆雷等当代艺术大师作品在此亮相,每有大展几乎都是国内封顶的高配置。
虽然建筑本身很美,展览内容也大师云集,但大多数时候,西海美术馆都是冷清状态。
在这次关于西海美术馆的闭馆帖子中,很多人都吐槽了场馆地理位置过于偏僻,交通不便的问题。
“上次去青岛,为了看展方便我特地定了黄岛的酒店,结果打车到美术馆还是很远,青岛朋友开玩笑说那边都不算青岛了。”
“除了自己开车没别的可能,有一次看完展下午四五点根本打不到车回市区。”
也有观众对票价提出疑问的:“百元的票价,在北上广都很难,放在没啥艺术市场的青岛更难卖了。”

而从整个园区规划来看,西海美术馆其实在三年前就注定了“死缓”的命运。
加上西海美术馆在内,这处有50余座建筑场馆的大园区,原本是作为中央美术学院青岛分校的新址而打造。
但2021年,教育部异地办学禁令出台,山东快速响应,央美青岛分校的建设紧急刹车。
青岛西海岸的这处园区停摆,艺术家工作室、大师工作坊、艺术教育中心以及造到一半的酒店、公寓就这样停在那里。
用艺术来撬动新区经济的梦想破灭,本应作为央美分校重要展馆的西海美术馆,竟成了孤岛,在烂尾楼的汪洋中漂浮,自生自灭。
民营美术馆关门潮
民营美术馆的困境,也投射到了大湾区的深圳。
深圳福田区的木星美术馆,在6月22日结束了长达六年的运营,和大众告别。
“理想的光芒,常常需要现实的薪柴来维系。”
在这片《当艺术成为孤岛,我们仍在燃烧》的公告中,创始人吕红荣道出了背后的原因。
“美术馆的初衷是企业为了自身的品牌而设立,但是疫情后一切的变化,运营的压力、资金的短缺、观众参与度的瓶颈……如同无形的潮水,正一点点侵蚀着我们赖以生存的堤岸。”
最后的时刻,盐田千春的艺术展仍在举行中。
“这次闭馆不是终点,就像盐田千春用红线编织的网——看似脆弱的丝线,连起来就能创造震撼人心的力量。我们带着这份力量重新出发,相信艺术永远能找到生长的空间。”
今年2月,上海外滩边的东一美术馆同样在辉煌中戛然而止。馆内还展览着“毕加索、莫迪里阿尼与现代艺术”,公众号上突然放出了闭馆信息。
2月9日最后一日,馆长谢定伟亲自导览,现场人头攒动,上海的艺术爱好者都来送别。
在浦美之前,东一就先一步带起了上海后疫情时代的艺术热潮。
2020年9月,法国玛摩丹美术馆镇馆之宝、莫奈《日出·印象》空降浦江边,26万人次戴着口罩前来膜拜,盛况空前。
“在被阴霾笼罩的日子里,站在真迹前看阿弗尔港口朝阳升起的人们,比任何时候都懂’艺术即希望’的含义。”有人这样回忆道。
东一美术馆的命门同样是高昂的成本。中山东路一号历史保护建筑亚细亚大楼,租金本身就是天价。
引进的大展中,拉斐尔、提香、波提切利和莫奈、梵高等大师作品,借展、运输、保险、布展等环节单次投入至少千万起步。
2021年,东一宣布与意大利乌菲齐美术馆签订“五年十展”协议,至闭馆共举办了四场。谢定伟此前透露,虽然东一暂停,但该合约并未终止。
民营美术馆在当下的命运,其实并非简单的入不敷出就能概括。
作为非营利机构,单从门票本就无法覆盖运营成本,在推广艺术的理想主义的背后,还有更多需要思考的问题。
中国民营美术馆的兴盛,可以追溯到2010年代初,国内一二线城市开始去工业化,进入消费服务化转型阶段,文化艺术的消费升级成了刚需。
尤其是在地产经济的繁荣推动下,各类美术馆此时如雨后春笋般出现。除了大量遗留工业厂房被改做艺术区外,地产商参与运营的民营美术馆成为这一市场的主力。
根据中国社会组织官网数据显示,截至今年1月,全国民营美术馆数量为983家,其中2020年后成立的有221家。但其中仅有3%—5%能实现收支平衡。
到了2020年,民营美术馆进入流量时代,大量美术馆经历了在风口期由地产商牵头火速立项,开馆办大师展网红展,随后又因资助方抽身而迅速歇业的过程。
相比之下,上文提到的西海、木星、东一等民营美术馆,已经是行业中的佼佼者了,可惜也没能在这波退潮中坚持下来。
通常来说,一家美术馆的收入包括商业赞助、门票、咖啡餐厅等场馆商业配套、艺术衍生品等。
国内大部分民营美术馆则是主要依赖企业供血,门票和其他配套收入仅占15%,抗风险能力不强。
在欧美成熟的场馆还会有“美术馆挚友”等私人赞助和年卡形式,在国内还没有形成这样的共识。
这样的民营美术馆困境还会持续多久,不只是调调门票价格,多开几家美术馆咖啡厅就能解决的。
文、编辑:Cardi C
部分图片来自ACF、西海美术馆、木星美术馆